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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图书馆的偶然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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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古籍区有种特别的气味——不是霉味,是纸张在漫长岁月里缓慢分解时释放的复杂化学物质,混合着防虫草药包、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这种气味自带降噪效果,让人一走进来就自动压低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轻柔。

陆星衍站在古籍区入口处,看着那块“保持安静,禁止拍照”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来查资料的——大二上学期要写一篇关于中国古代天文学与数学交汇的论文,陈教授建议他看看明代的天文古籍。这种事情本来可以让助教帮忙,但陆星衍宁愿自己来。一方面是他的强迫症作祟,担心别人找不到他想要的版本;另一方面……古籍区人少,安静。

安静到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事。

比如已经持续五个月的密集梦境,比如手机里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比如偶尔在校园里遇见林悦时那种混合着愧疚和释然的复杂心情——他们真的做到了每周四在图书馆讨论学术问题,纯粹得像两块擦得锃亮、只能反射公式的黑板。

古籍区的灯光是昏黄的,为了保护纸质文物,这里没有刺眼的白炽灯,只有一排排低瓦数的暖黄色壁灯。书架是深棕色的实木,高得几乎触到天花板,需要用到那种带轮子的移动梯子才能取到上层的书。地面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陆星衍按照索引卡找到“天算类”区域。明代的天文数学著作不多,大多数都收在《永乐大典》里,但大典的副本不在这里,在更里面的特藏室。他需要先申请,填表,等管理员审核,大概需要……

“同学。”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陆星衍转身,看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管理员,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作牌:古籍区管理员·赵静。

“您要找什么书?”赵静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书里的文字。

“《崇祯历书》的明刻本,如果有的话。还有《天步真原》。”陆星衍说。

赵静点点头:“《崇祯历书》有万历年的刻本,但只有前三卷,后两卷损毁了。《天步真原》有完整的明刻本,但需要戴手套翻阅,而且不能拍照。”

“好的,谢谢。”

“跟我来,填一下申请表。”

赵静领着他走到服务台。服务台也是实木的,上面放着登记簿、钢笔、一副白棉布手套,还有一盆绿萝——在昏黄的灯光下,绿萝的叶子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深绿色,像塑料做的。

陆星衍填表的时候,赵静在旁边整理卡片。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张卡片都对齐边缘,放得整整齐齐。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强迫症,突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你是数学系的?”赵静看了眼表格,“大二就写这个方向的论文,很厉害啊。”

“只是感兴趣。”陆星衍说。

“这个方向很少有人研究。大多数人都盯着西方的天文学史,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其实我们自己的天算也很精彩。”赵静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特藏室在走廊尽头,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一排排书架。古籍区比陆星衍想象的大,分好几个区域:经部、史部、子部、集部,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书架上的牌子写着“捐赠书籍”。

陆星衍经过时,无意中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心脏停跳了一拍。呼吸停止了半秒。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在那排“捐赠书籍”的书架上,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本书的位置,有一本书的脊背让他感到熟悉——不是内容熟悉,是物理形态熟悉。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书名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些磨损,但仍然能辨认出那几个字:

《银河铁道之夜》。

宫泽贤治。他和沈清辞高中时一起读过的第三个版本。

不,不可能。肯定是错觉。肯定是类似的版本。肯定是……

“同学?”赵静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星衍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本书……能看看吗?”

赵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捐赠区的书啊。可以看,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借出。你要看哪本?”

陆星衍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书脊时微微颤抖。他抽出那本书——是的,深蓝色布面精装,烫金字磨损的程度,书角轻微卷曲的方式,封面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咖啡渍痕迹……

都和他记忆里那本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本。

他翻开扉页。

然后,世界彻底静止了。

扉页的右上角,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每个笔画都带着熟悉的弧度:

“沈清辞捐赠,2013年6月”

捐赠。2013年6月。

那是沈清辞离开后的第二个月。那是陆星衍疯狂寻找他、给那个号码发了137条短信、在机场等了三天以为他会出现、最后在班主任办公室得知“他真的出国了,但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沈清辞在这里。在华清大学图书馆古籍区的捐赠书籍专架,捐出了这本书。

为什么?

陆星衍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钢笔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他认得这个字迹——他们高中三年一起写作业,一起记笔记,一起在草稿纸上推演公式,他对沈清辞的字迹熟悉得像对自己的字迹。

“这本书……”赵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回忆的模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男生捐的,很高,看起来很……怎么说呢,很疲惫的样子。他说他要去国外了,带不走这些书,问图书馆能不能收。我本来想让他捐给流通区,但他说这本书对他很重要,希望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真正想读的人读。”

陆星衍抬起头:“他……还说了什么吗?”

赵静想了想:“好像没有。哦对了,他特别说,这本书里有批注,希望不要清除掉。我说古籍区的捐赠书籍都会保留原貌,他才放心地走了。”她顿了顿,“你认识他?”

陆星衍没有回答。他翻开了第二页。

然后,他看见了。

在正文开始前的空白页上,有一行小小的批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比扉页的捐赠信息更旧,应该是更早之前写的:

“和阿衍一起看的第三个版本。2012年4月7日。他说银河铁道像人生的轨道,总会交汇。”

阿衍。

沈清辞叫他阿衍。只有沈清辞这么叫他。高中时,别人都叫他陆神、星衍、学神,只有沈清辞叫他阿衍。第一次这么叫是在高一的篮球赛后,沈清辞递给他一瓶水,说:“阿衍,打得不错。”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别这么叫我。”沈清辞就笑:“那叫你什么?小衍衍?”他脸一黑,沈清辞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阿衍,就叫阿衍。”

从那以后,沈清辞就一直叫他阿衍。

也只有沈清辞叫他阿衍。

陆星衍的手开始发抖。他抱紧那本书,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靠着书架滑坐到地毯上,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管理员,忘记了特藏室,忘记了论文,忘记了……整个世界。

“同学?你……”赵静有些担忧地蹲下身,“你还好吗?”

陆星衍摇头,又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他只知道,他需要看完这本书。看完所有的批注。

“我能……在这里看一会儿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静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死死盯着书页、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可以。但记得戴手套——虽然不是古籍,但也是捐赠书籍,需要保护。”

她递过来一副白棉布手套。陆星衍机械地戴上,然后翻开了第三页。

他开始阅读。

不,不是阅读故事——那个故事他早就烂熟于心。银河铁道,乔班尼和康贝瑞拉,北十字星,天鹅站,捕鸟人……他读的是批注。沈清辞留在书页边缘、行间空隙、章节末尾的所有批注。

第四页,银河铁道出发时:

“如果人生是一趟列车,我希望坐在你旁边的座位。”

第十二页,乔班尼想起母亲:

“阿衍今天说他妈妈做了桂花糕,下次给我带。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第二十三页,北十字星出现:

“和阿衍去天文台看了真正的北十字。他说那是天鹅座。我说天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他没接话。”

第三十七页,捕鸟人讲述自己的孤独:

“今天打球时阿衍的手肘撞到我了。不疼,但他道歉了三次。其实我想说,你可以再撞一次。”

第五十四页,康贝瑞拉消失在水中: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阿衍会像乔班尼找康贝瑞拉一样找我吗?”

看到这里,陆星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砸在手套上,迅速被棉布吸收,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颤抖,整个人蜷缩在书架下,像个受伤的动物。

赵静默默走开了,给他留出空间。她能看出来,这个男生和捐书的男生之间,有故事。而故事,往往比书更沉重。

陆星衍继续翻页。一页一页,一字一句。沈清辞的批注有时是感慨,有时是吐槽,有时是……对他的悄悄话。那些在高中时从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玩笑和竞争下的真心,全部写在了这本书的空白处。

原来沈清辞也……有那种感觉。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悄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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