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些默契,那些对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都不是他一个人的想象。
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在书上写,却不对他说?
翻到最后一章,乔班尼独自回到家,发现康贝瑞拉真的死了,永远回不来了。
这一页的批注很多,密密麻麻,几乎写满了所有空白:
“明天就要走了。爸爸的案子还没结束,律师说不能联系任何人。我不知道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永远?”
“收拾行李时看到了这本书。想带走,但行李超重了。捐给图书馆吧,至少还在一个我们能相遇的地方——如果我们还能相遇。”
“阿衍,如果你看到这些,对不起。不是不想联系,是不能。不是不想告别,是不敢。我怕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走不了了。”
“但我必须走。为了爸爸,为了家。等一切结束,我会回来找你。如果那时你还在等我。”
“如果你不等了……也好。你应该有正常的人生,交女朋友,结婚,生子。不像我,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看到“不正常”三个字,陆星衍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原来沈清辞也觉得自己“不正常”。原来沈清辞也在挣扎。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在青春的迷雾里摸索,在感情的边缘试探,在社会的期待和自己的真实之间摇摆。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页。
正文结束了,是版权页和空白页。在最后一张空白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新字迹——不是铅笔,是黑色钢笔,和扉页的捐赠信息是同一种墨水,但写得更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如果轨道错开,我会修一条新的,通向你。”
“等我。”
日期:2013年6月18日。
那是沈清辞离开的日期。或者说,是沈清辞确定离开、捐出这本书的日期。
“如果轨道错开,我会修一条新的,通向你。”
陆星衍看着这行字,看着那个“等我”,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带着泪。是释然,是苦涩,也是……某种确认。
原来沈清辞没有忘记他。
原来沈清辞也在等待。
原来那些年的默契,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们是双向的。
他们是在黑暗中彼此摸索的双子星,虽然暂时被云雾遮蔽,但引力仍在,轨道仍在,终有一天会再次看见彼此的光芒。
“同学。”
赵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放在陆星衍身边的地毯上,轻声说:“已经两个小时了。特藏室五点半关门,你要查的书还看吗?”
陆星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看。”他说,“但请再给我十分钟。我想抄下一些东西。”
赵静点头,走开了。
陆星衍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那本深蓝色的梦境记录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写沈清辞的批注。不是全部,是那些最关键的话:
“和阿衍一起看的第三个版本”
“他说银河铁道像人生的轨道,总会交汇”
“如果人生是一趟列车,我希望坐在你旁边的座位”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阿衍会找我吗”
“对不起。不是不想联系,是不能”
“等一切结束,我会回来找你”
“如果轨道错开,我会修一条新的,通向你”
“等我”
抄完后,他在下面写了自己的话:
“2015年9月16日,下午,在古籍区捐赠书架找到这本书。”
“清辞,我看到你的留言了。”
“我还在等你。”
“轨道没有错开,只是暂时被云雾遮蔽。我会在这里,等云雾散开。”
“无论多久。”
他合上笔记本,合上《银河铁道之夜》。他摘下手套,仔细地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确保书脊对齐,角度端正。
然后,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着书架缓了一会儿。
“赵老师,”他走到服务台,“我今天先不看特藏室的书了。明天再来可以吗?”
赵静看着他:“可以。申请表我留着,你明天直接来就行。”
“谢谢。”陆星衍顿了顿,“还有……谢谢您当年收下这本书。”
赵静笑了,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书和人一样,都有各自的命运。该相遇的时候,总会相遇的。”
陆星衍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古籍区,穿过流通区,走出图书馆大门。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外面的世界喧闹起来——下课的学生,赶去食堂的,去操场的,约会的。人声、自行车铃声、远处球场的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星衍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夕阳。
西边的天空是橙红色的,云层被染上金边,像燃烧的银河。他想起书里的话:“银河铁道像人生的轨道,总会交汇。”
现在他相信了。
因为沈清辞说过会修一条新的轨道,通向他的轨道。
而他也说过会等待,在轨道交汇处等待。
所以,他们会相遇的。
在未来的某一天,在银河的某个车站,在人生的某个拐角。
他们会相遇的。
陆星衍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篮球场——他已经很久没打球了,从沈清辞离开后就没怎么打过。
但今天,他想打。
他想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球,想感受汗水从额头滑落的感觉,想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因为那是他和沈清辞共同的语言,是他们最初的连接方式。
篮球场上人很多,但幸运的是,有一个半场刚好缺一个人。
“同学,打球吗?”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朝他招手。
“打。”陆星衍脱下外套,放在场边。
他加入了比赛。跑动,传球,防守,投球。身体逐渐热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汗水浸湿了T恤。在某个瞬间,他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转身,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队友们欢呼。
陆星衍落地,抹了把汗,笑了。
他想,如果沈清辞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说:“阿衍,打得不错。”
然后他会回一句:“你也是。”
他们会在球场上击掌,会撞肩,会分享同一瓶水。
就像从前一样。
就像未来也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