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唐人街的一家中式茶馆里，灯光昏暗得近乎暧昧。红木桌椅，紫砂茶具，墙上的中国画已经褪色，角落里熏香炉升起一缕细烟，空气中弥漫着普洱茶和陈年木头的混合气味。

沈清辞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龙井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凯文·露娜——那个秃顶、戴眼镜、穿皱巴巴格子衬衫的私家侦探——坐在他对面，正用平板电脑查看邮件。凯文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专注得像在拆解炸弹。

“她会来的，”凯文头也不抬地说，“十万美元，对任何人都是难以拒绝的数字。尤其对她来说。”

“她”，是指玛丽·李，John Zhang的前秘书兼情人。至少凯文的情报这么说。

三个月前，凯文在跟踪张约翰在温哥华的行踪时，偶然发现了一个线索：张的前秘书玛丽在温哥华郊区开了一家小型美甲店，生意清淡，经常在社交媒体上抱怨经济困难。更关键的是，她在两年前与张分手，据说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凯文花了两个月接近玛丽，先是伪装成顾客去美甲，然后“无意间”透露自己是调查记者，正在调查跨国商业欺诈。玛丽一开始很警惕，但几次接触后，她松口了：她愿意提供证据，证明张伪造文件、转移资金，但有两个条件：十万美金，以及保证她的安全。

“十万，”沈清辞当时在电话里说，“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凯文坚持，“玛丽手里有原始文件模板，有银行转账记录，甚至有张约翰喝醉时承认罪行的录音。如果这些证据能提交给检方，你父亲的案子可能完全翻转。”

沈清辞算了算自己的资产：Orbit公司的账户上有大约2万美元（主要是种子投资剩余和前期收入），自己的个人账户有8000美元储蓄，SociaLyze的兼职收入每月大约1200美元，还能继续。

十万美金，他需要筹集至少五万作为预付金。

他考虑过找母亲要，但父亲还在休养，家里的经济状况刚有起色，不能再增加负担。他也考虑过找同学借，但五万美元不是小数目，而且他不想把别人卷入这件事。

最终，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动用Orbit公司的资金。

作为联合创始人，他拥有公司三分之一的股权，理论上可以动用三分之一的资金。但公司账户上的钱是用于产品开发和运营的，如果他挪作私用，就是违反创始协议。

他召开了紧急团队会议，向艾玛和本坦白了父亲的案子，以及需要资金购买关键证据的情况。

“五万美元？”本皱紧眉头，“这是我们公司账户上一半的钱。如果用了，下个月的服务器费用、营销预算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这对我父亲很重要。如果这些证据能翻案，我们家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艾玛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这些证据真的那么关键吗？”

“侦探说，足够启动重新调查，甚至可能直接撤销指控。”

“那你怎么还剩下的五万？事成之后再付五万，对吧？”

“是的。如果我父亲的案子解决了，我们家的资产可能部分解冻，到时候我可以还上。”

艾玛和本对视一眼。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沈，”本开口，“我们理解你的处境。但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资金动用需要全体同意。”

“我知道。”

“我个人同意，”艾玛突然说，“但有个条件：这笔钱算作公司对你的个人贷款，需要签协议，约定还款期限和利息。而且要保证，如果证据无效或案子没解决，你个人要承担还款责任。”

沈清辞点头：“可以。我会签协议。”

本叹了口气：“好吧，既然艾玛同意，我也同意。但沈，你要明白风险：如果公司因为这笔钱出了问题，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我明白，”沈清辞说，“谢谢你们。”

于是，五万美元从Orbit公司账户转出，进入了凯文的托管账户，作为给玛丽的预付金。剩下的五万，等玛丽交出证据、沈清辞的律师确认有效后支付。

现在，沈清辞坐在茶馆里，等待玛丽出现。凯文说她会亲自从温哥华飞来旧金山，当面交证据，拿预付金。

晚上10点20分，茶馆的门被推开。一个亚裔女性走进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黑色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她环顾四周，看到凯文后，径直走过来。

“凯文？”她的声音很轻，带点广东口音。

“玛丽，坐，”凯文示意她坐在沈清辞旁边的位置，“这是沈先生。”

玛丽看了一眼沈清辞，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同情。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依然精致的脸。

“你很像你父亲，”她第一句话这么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公司年会，还有一次在张的办公室。”玛丽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父亲是个好人。不像张。”

“你知道张在哪里吗？”沈清辞问。

玛丽摇头：“分手后就没联系了。听说他在温哥华和温哥华都有房产，经常往返。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

“你说你有证据。”

“嗯。”玛丽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第一，伪造文件的原始Word模板，我偷偷保存的。第二，几封张和伪造专家的邮件，讨论如何模仿你父亲的签名。第三，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显示资金最终流向开曼群岛的一个账户。第四……”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第四，一段录音。2010年12月，张喝醉了，在我公寓里说的话。”

沈清辞感到心跳加速：“他说了什么？”

玛丽打开手机，插上耳机，递给沈清辞：“你自己听。”

沈清辞戴上耳机。录音质量一般，有背景噪音，但对话清晰：

一个男声（显然是张约翰）带着醉意：“玛丽，你知道沈有多傻吗？我拿文件给他签，他看都不看就签了。十五年了，他还以为商业伙伴都是兄弟。”

玛丽的声音：“你这样对他，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商业世界讲良心？”张笑，“我拿走的钱，本来就应该有我一份。公司是我和他一起创立的，但上市后，他占70%，我才30%。公平吗？”

“但那是你们当初的协议。”

“协议可以改嘛。现在好了，钱我拿了，黑锅他背。完美。”

“如果被抓呢？”

“抓？证据我都处理好了。签名是真的，邮件是伪造的，人证我也买通了。他翻不了身。”

录音到这里结束。沈清辞摘下耳机，手在颤抖。

“还有更早的录音，”玛丽说，“2010年11月，他刚开始计划的时候，跟我炫耀他的‘完美计划’。我都存着了。”

沈清辞看着桌上的U盘，这个小东西里装着父亲清白的希望。

“你为什么保存这些？”他问玛丽。

玛丽苦笑：“因为我怕。张这个人，用完就扔。我知道太多他的秘密，怕有一天他为了灭口对付我。所以留了这些保命。”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拿出来？”

“因为我受够了，”玛丽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开美甲店，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手都烂了，还赚不到钱。而张在温哥华住豪宅，开跑车，逍遥法外。这不公平。”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也有儿子。他今年十岁。我不想他长大后知道妈妈曾经帮人做坏事。”

沈清辞点点头：“我理解。谢谢你愿意站出来。”

“钱呢？”玛丽问得直接。

凯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预付金五万美元的银行本票。你签字确认收到，剩下的五万等证据核实后支付。”

玛丽仔细阅读文件，然后签了字，收起本票。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需要保护。如果张知道是我出卖他，他会杀了我。”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凯文说，“拿到证据后，我们会安排你去另一个城市，给你新的身份，帮你开始新生活。费用从剩下的五万里扣。”

“好，”玛丽松了口气，“那U盘你们拿去吧。但我建议你们尽快复制，然后把原件还给我。我留着备份，以防万一。”

沈清辞明白她的意思：她需要筹码，确保自己安全。

“可以，”他说，“我们今晚就复制。”

交易完成。玛丽戴上口罩，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父亲真的是好人，”她重复，“张喝醉时说过，沈先生是他见过最傻的好人，以为商业伙伴都是兄弟。”

沈清辞想起陆星衍，苦笑：“我爸和我一样，都太容易相信人。”

玛丽点点头，推门离开，消失在旧金山夜晚的街道中。

晚上，凯文的办公室

沈清辞和凯文坐在电脑前，查看U盘里的内容。文件很多，整理得井井有条：

“模板”文件夹里，有十几个Word文档，都是公司文件的模板——合同、授权书、董事会决议等。每个模板都有两个版本：原始版本和修改后的版本。修改处用红色标出，包括日期、金额、签名位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