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湾区,圣荷西医疗中心手术室外】
2018年5月24日,周四上午7点30分(太平洋时间)
沈清辞坐在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双手紧握,指尖冰凉。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锤击在他的心脏上。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半小时,预计还有至少一个半小时。
母亲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嚅动,似乎在默念什么祷词。她的手也握得很紧,关节泛白。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手术中”。
这是父亲的第二次手术——第一次是急诊止血,这次是修复性手术,修复胃溃疡造成的损伤,降低未来再次出血的风险。医生说这是个“相对标准”的手术,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特别是对63岁、刚经历大出血的老人。
沈清辞盯着那扇门,脑海中反复回放医生的术前谈话:
“沈先生的情况稳定了,但胃溃疡的位置不好,靠近主要血管。我们需要进行修复手术,降低未来出血风险。手术成功率在95%以上,但需要告知风险: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术后感染...”
95%。听起来很高。但沈清辞是学计算机科学的,他知道概率意味着什么——对群体是95%,对个体就是0%或100%。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没有中间值。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像他在压力面试前做的那样。吸气,数到四,屏住,数到七,呼气,数到八。重复。
但这一次,深呼吸的效果有限。因为这不是面试,不是竞赛,不是论文答辩。这是父亲的生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艾玛的消息:“清辞,伯父手术怎么样了?”
他回复:“进行中,已4.5小时,预计还有1.5小时。”
艾玛很快回复:“我们在公司为你和伯父祈福。需要任何帮助就说。”
“谢谢。”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手术室的门。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因为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别人的行动决定你亲人的命运。
他想:如果我有陆星衍那种数学思维,现在会怎么想?可能会计算各种概率,可能会用理性对抗焦虑。但我不是他。我是沈清辞,我面对情感危机时,第一反应是行动,是解决,是控制。但这次,我无法控制。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母亲睁开眼睛,轻声问:“几点了?”
“八点零五分,”沈清辞说,“妈,你饿吗?我去买点早餐。”
母亲摇头:“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沈清辞站起来,“我去买点粥。你需要保持体力,爸爸出来后还需要你照顾。”
他走到医院的小餐厅,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咖啡——虽然他知道母亲可能只吃几口。在等待咖啡时,他打开手机日历。
今天是5月24日。原计划中,他应该在两天后(5月26日)飞回中国。但现在父亲在手术,术后需要恢复,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他翻到5月26日那一页,上面标记着:“航班KE026,SFO→PEK,01:00”。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备注:“回国处理事务,可能见阿衍?”
那个问号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想:如果手术顺利,父亲恢复良好,我还能按计划回国吗?还是需要推迟?
律师张先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如果你现在回国,对方可能会解读为‘逃逸’...建议等父亲情况稳定再考虑。”
但国内的事务等不了太久:Orbit公司准备在京都设立办公室,需要他亲自去处理初期事宜;父亲的法律案件需要推进,有些文件需要他签字;还有...也许,也许可以偷偷见陆星衍一面,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这个想法像小火苗,在心底闪烁。
但立刻,理性的声音泼来冷水:不行。风险太大。如果被对手发现他回国,可能会给案件带来麻烦。而且,如果见了陆星衍,然后又要离开,那种重逢后的再次分离,可能比不见面更痛苦。
他陷入两难。
咖啡好了。他拿起餐盘走回等候区。
母亲接过三明治,勉强咬了一口。沈清辞也强迫自己吃了几口,但食物在嘴里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上午9点15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表情疲惫但平静。
沈清辞和母亲立刻站起来。
“手术成功,”医生说,“溃疡修复了,出血点处理干净。患者情况稳定,现在在恢复室观察。大约一小时后会转到ICU。”
母亲捂住嘴,眼泪流下来,这次是释然的泪水。
沈清辞感到胸口那块压了五个小时的巨石终于落地,但同时又有一块新的石头升起——术后恢复的挑战。
“恢复期需要多久?”他问。
“至少两周住院观察,”医生说,“之后可以出院,但需要严格饮食控制和定期复查。完全恢复可能需要六到八周。”
两周住院。六到八周恢复。
沈清辞在心里计算:今天是5月24日,两周后是6月7日。六周后是7月5日。八周后是7月19日。
7月22日...陆星衍计划来旧金山的日子。
如果他等到父亲完全恢复再考虑回国,那么他将在整个7月都待在美国,而陆星衍7月22日抵达旧金山...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原来错过可能不是永久性的,可能只是暂时的错位。如果他在美国等到7月,就能在旧金山见到陆星衍。
但国内的事务怎么办?公司设立、法律案件...
而且,父亲可能希望回国治疗,费用低,有家人照顾。
矛盾再次出现。
他感谢医生,然后和母亲一起去ICU外等候。父亲将被转到ICU观察24小时,确保没有并发症。
等待期间,他给律师张先生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我爸手术成功了,现在在ICU观察。”
“太好了,”律师说,“恢复期需要多久?”
“医生建议至少住院两周,完全恢复六到八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清辞,我理解你想等父亲恢复。但国内这边,有些时间窗口在关闭。公司注册的最佳时间就是这个月底,法律案件的某些程序也有时间限制。”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不能现在离开父亲。”
“我有一个建议,”律师说,“你可以回国一周,处理最紧急的事务,然后返回美国。一周时间,低调行事,对方可能不会察觉。而且你父亲术后第一周有专业护理,你母亲在身边,你离开一周应该可以。”
“一周...”沈清辞思考着。
一周。5月26日飞回,6月2日返回。来回14天,但实际在国内只有5个工作日。
时间很紧,但也许可行。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也问问医生和我妈的意见。”
“好,尽快决定。如果确定,我帮你安排国内的行程,确保低调。”
挂断电话,沈清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周的秘密回国。可以处理公司事务,可以推进法律程序,也许...也许还能见陆星衍一面?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他压制。不行。如果见面,风险太大。而且,一周的时间,匆匆见面又分离,只会让情感更复杂。
他想:阿衍,如果我在国内,离你只有几小时高铁的距离,却不能见你,那会是怎样的煎熬?
但如果不见,又能怎样?继续等待,等到所有障碍清除,等到可以毫无负担地站在对方面前。
母亲走过来,轻声问:“律师怎么说?”
沈清辞把张律师的建议说了。母亲沉思了一会儿:“清辞,我觉得你可以回去一周。你爸爸这里有我,还有护士。你回去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回来。这样你也能安心在这里陪爸爸恢复。”
“但爸刚手术...”
“手术很成功,”母亲说,“医生也说情况稳定。你离开一周,应该没问题。而且,你爸爸肯定也希望你把国内的事处理好。”
沈清辞看着母亲,看到她眼中的坚定和支持。这四年,母亲也变了,从那个依赖父亲的家庭主妇,变成了能在危机中支撑家庭的坚强女性。
“我需要问问医生,”他说。
下午,父亲从麻醉中完全清醒后,沈清辞也征求了他的意见。
父亲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清辞,你去吧。国内的事重要。我这里有妈妈,没问题。”
“但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父亲微弱地笑了笑,“我命硬,这次都挺过来了。你去处理好事情,快点回来。然后...等我可以转运了,我们一起回国。”
“一起回国”,这个词让沈清辞心动。如果父亲可以转运回国,那么他就不需要在旧金山等到7月,就可以提前和父亲一起回国。也许...还能赶上和陆星衍在国内见面?
但这个计划太遥远,变数太多。
他最终做了决定:回国一周。5月26日飞京都,处理紧急事务,6月2日返回旧金山。
但有一个附加决定:不去云城。只在京都活动。
原因有三:
1. 降低被对手发现的风险——云城太小,熟人多。
2. 避免给陆星衍空欢喜——如果陆星衍知道他回国了,可能会期待见面,但他时间太紧,而且风险太大。
3. 他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陆星衍,需要完整的时间,完整的心理准备,而不是匆忙的一两个小时。
这个决定做出时,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理智的骄傲和情感的疼痛。骄傲于自己能如此理性地权衡利弊,疼痛于那个“不去云城”的选择。
母亲在知道他的决定后,轻声问:“不见星衍吗?”
沈清辞摇头:“还不是时候。等我彻底自由——等爸爸的案子彻底结束,等我不用再躲藏,等我能够毫无负担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四年的一切。”
母亲理解地点头,但眼中有一丝遗憾。
【5月25日,出发前夜】
旧金山公寓
沈清辞开始收拾一周行程的行李。轻便为主:一个登机箱,一个背包。
笔记本电脑、工作文件、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给国内同事的小礼物。
在整理时,他打开手机日历,标注京都行程:
5月27日:抵达京都,倒时差,联系张律师
5月28日:Orbit公司京都办公室筹备会议
5月29日:法律案件文件签署与提交
5月30日:与潜在合作伙伴会面
5月31日:公司事务跟进
6月1日:最后事务处理,准备返程
6月2日:航班返回旧金山
标注完成后,他看着5月30日那一栏。那天下午和晚上没有安排会议。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在那一天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如果...如果勇气足够,买一张去云城的机票。19:00高铁,22:00到云城。住一晚,第二天早晨见阿衍一面,然后中午返回京都。”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句尾,他加了一个问号。
不是陈述,是疑问。是可能性,不是计划。
他想:如果30号那天所有事务顺利结束,如果心情特别冲动,如果勇气突然涌现...也许,也许我会买那张票,坐上高铁,回到云城,站在陆星衍面前。
但那只是“如果”。大概率,他不会。因为他知道风险,知道后果,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他保存日历,关掉手机。继续收拾行李。
在背包的夹层里,他放了两样特殊的东西:一张斯坦福的学生证照片(想让陆星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还有一个U盘,里面存着他75条录音的文字转录版——如果真的有勇气见面,也许可以把U盘给陆星衍,说“这是四年来我想对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