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进行,上午11点20分】
休息结束后的会议室,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窗边的五分钟对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公事”与“私事”切割得更加清晰。陆星衍重新坐回主位时,白大褂的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也像是随时准备防御什么。
沈清辞也回到了CEO的角色。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领带,动作流畅标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屏幕上,偶尔扫过陆星衍时,也迅速移开,像是在遵守某种无声的协议。
“我们继续。”陆星衍开口,声音平稳,“刚才讨论到X方案的数据可行性。接下来,我想听听贵方对核心算法——也就是你们文档中提到的‘Orbit Engine’——的具体实现思路。”
CTO大卫·约翰逊点点头,重新站起来。这次他收敛了一些美式的随意,表情更加专业。
“Of course. Let me walk you through the core architecture.”(当然,我来介绍一下核心架构。)
他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系统框图,各种模块和箭头交错连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电路图。
“The Orbit Engine consists of three main layers: data ingestion, feature extraction, and adaptive decision-making.”(Orbit引擎包含三个主要层次:数据摄入、特征提取和自适应决策。)
他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开始详细讲解每个模块的功能、输入输出、算法选择...
陆星衍听得很认真。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沈清辞也在听,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在陆星衍身上。他能从陆星衍微小的反应中读出很多东西:微微点头表示认可,轻轻皱眉表示疑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表示思考...
这些细节,十年了,依然熟悉。
大卫讲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进入具体算法部分。
“Now, the key component here is the adaptive decision module. We use a hybrid approach: a rule-based system for simple cases, and a neural network for complex ones.”(现在,这里的关键组件是自适应决策模块。我们采用混合方法:简单情况用基于规则的系统,复杂情况用神经网络。)
他放大框图中的一个子模块:
“The rule-based system follows a five-step process: data normalization, feature selection, pattern matching, confidence calculation, and final decision.”(基于规则的系统遵循五步流程:数据标准化、特征选择、模式匹配、置信度计算和最终决策。)
陆星衍的目光在这个子模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辞注意到了。他知道这个表情——陆星衍发现了问题,而且是很明显的问题。
果然,在大卫准备继续讲解下一个模块时,陆星衍举起了手。
一个很克制的动作,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约翰逊先生,”陆星衍开口,用的是英语,流畅而清晰,“关于这个五步流程,我有疑问。”
大卫停下来:“Please.”(请说。)
陆星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没有用投影仪,而是拿起一支白板笔,开始画图。
他的动作很快,线条干净利落。几秒钟内,一个简化的流程图出现在白板上。
“你的第五步,最终决策,是基于前四步的结果进行加权投票,对吧?”陆星衍问,笔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节点。
大卫点头:“Correct.”(正确。)
“但这里有个效率问题。”陆星衍的笔在白板上快速移动,画出几个箭头,“在第三步模式匹配和第四步置信度计算之间,你们做了两次全数据扫描。第一次扫描匹配模式,第二次扫描计算置信度。这会导致时间复杂度从O(n)变成O(2n),在大规模数据场景下,效率损失很严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技术骨干张涛和王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这个问题,但没想到陆星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一眼看穿。
大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We are aware of the efficiency issue. But pattern matching and confidence calculation require different feature sets, so we have to scan the data twice.”(我们知道效率问题。但模式匹配和置信度计算需要不同的特征集,所以我们必须扫描数据两次。)
“不一定。”陆星衍说,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可以用分治递归优化。”
他边说边画,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新的算法结构:
“把数据按特征相似性预先分组,每组内部同时进行模式匹配和置信度计算。这样虽然每组还是需要两次扫描,但因为组的大小远小于整体数据集,实际时间复杂度会降低到O(n log n)。”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每个步骤都有逻辑支撑。白板上的图示虽然简单,但算法思路一目了然。
就在陆星衍说完“分治递归优化”这六个字的瞬间——
“我们考虑过分治递归。”
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清辞。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图示。
“但分治递归有个问题,”沈清辞继续说,声音有些急促,“在数据分布不均匀的情况下,递归深度可能失控,导致内存溢出。尤其是在移动端部署时,内存限制更严格。”
这番话,几乎是紧接着陆星衍的话说出来的。
像是...两个人共用一个大脑,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立刻想到可能的缺陷。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带着某种奇异的张力。
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陆星衍刚说完“分治递归优化”,沈清辞就接上了“我们考虑过分治递归”。中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早就准备好了回应。
而且,两个人用的都是中文。
在英语讲解的会议中,突然切换回母语,而且是如此自然的、无缝的切换。
陆星衍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像是倒流了十年。
回到了高中教室,回到了数学竞赛培训,回到了那些他们为一个问题争论到深夜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陆星衍提出一个解法,沈清辞立刻指出问题。沈清辞提出一个思路,陆星衍马上给出优化建议。
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又默契十足。
像是两个顶尖的舞者,不需要排练,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此刻,在这个商务会议室里,这种默契又回来了。
不受控制地,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看着那双因为专注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内存溢出?”陆星衍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弧度,“高中时我教过你怎么解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星衍自己愣住了。
沈清辞也愣住了。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滞了。
“高中时”。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会议记录员小陈——实验室的行政助理,负责记录会议要点——手中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10:23 AM,陆教授提到‘高中’,沈总表情变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的场景。
陆星衍的表情从刚才那种专业的、略带挑战的状态,瞬间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懊悔的状态。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沈清辞的表情则更加复杂:先是错愕,然后是某种...亮光。眼睛里的亮光,像是被点燃的烛火,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
但很快,那亮光又被压制下去,变成了职业性的平静。
只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快速运转。
Orbit团队的人:高中?陆教授和沈总高中就认识?等等,沈总之前邮件里好像提到过“高中同桌”...所以他们不只是商务接触?那今天这个会议...
实验室的学生们:陆老师和这个沈总高中就认识?那为什么之前表现得像陌生人?刚才握手时那么冷淡?这...
大卫·约翰逊虽然中文不算流利,但也听懂了“高中”这个词。他看看陆星衍,又看看沈清辞,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五秒钟后,陆星衍开口了。
他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我的意思是,这是基础算法优化问题。分治递归的内存溢出,可以通过限制递归深度或者改用迭代方式解决。这在任何一本算法教材里都有讲到。”
他在否认。
否认刚才那句话的私人含义,否认“高中时我教过你”这个事实,否认...他们之间有过那样的过去。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看着那双努力保持冷静但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是的,你教过我”,想说“我还记得”,想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头,声音也很平静:
“陆教授说得对。这是我们技术团队考虑不周。我们会重新评估这个方案。”
公事公办。
配合陆星衍的否认。
像是刚才那瞬间的默契、那瞬间的关联、那瞬间的...十年倒流,从未发生过。
会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中午12点30分,会议结束】
技术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后面的话题都围绕着具体的合作框架:数据共享协议草案,知识产权归属原则,联合研究项目的时间表,经费预算分配...
每个话题都很重要,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但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
像是大家都知道了一个秘密,但都假装不知道。
像是大家都在配合演出,演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议”。
会议结束时,双方达成初步意向:Orbit科技将在一周内提交修改后的技术方案和正式的合作协议草案;实验室方将组织内部评审,并在两周内给出正式答复。
标准的商务流程,无懈可击。
握手告别时,陆星衍和沈清辞再次握手。
这次,沈清辞没有说“谢谢你来”。
陆星衍也没有说“公事而已”。
只是简单的、标准的商务握手。
然后,沈清辞带着团队离开会议室。
陆星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会议记录员小陈。
“小陈,把会议记录给我看一下。”
小陈把笔记本递过去。
陆星衍快速浏览,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