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协议签署后第三天,周二上午9点,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会议室】
协议签署得很顺利。
华清大学的法务审核了Orbit提交的草案,惊讶地发现这几乎是一份“丧权辱国”的协议——知识产权完全归实验室,数据控制权完全归实验室,经费使用完全自主,甚至连命名权都主动放弃。
“这个Orbit公司...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陆教授手里?”法务处的小王私下里开玩笑。
但不管怎样,协议在周一正式签署了。双方盖章,学校备案,科研处立项。一个名为“基于多模态交互的个性化学习路径生成研究”的联合项目,正式启动。
项目经费:三百万。期限:三个月。团队: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6人,Orbit科技技术支持团队4人,不包含沈清辞本人——根据协议第四条,他需要书面申请才能参加会议。
而今天,就是第一次项目例会。
按照协议第五条,会议时间两小时。按照协议第八条,这是“关键节点会议”之一——方案确定会,所以沈清辞“必须参加”。
他提前三天提交了书面申请,陆星衍批准了。
于是,周二上午9点,沈清辞带着他的团队,再次走进了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的会议室。
这次,会议室里有些不一样了。
行政助理小陈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布置。
长会议桌能坐十二个人,她按照陆星衍的要求摆放座位牌:
实验室方(左侧):
最上首:陆星衍教授
次位:张明博士
第三位:李浩博士生
第四位:王瑞博士生
第五位:刘思雨博士生
第六位:陈静(记录员)
Orbit方(右侧):
最下首:沈清辞CEO
次位:大卫·约翰逊CTO
第三位:张涛技术总监
第四位:王璐高级研究员
第五位:李薇商务总监(观察员)
小陈摆完后,看着座位安排,愣了一下。
这个安排...很特别。
一般来说,双方负责人应该坐在对面,方便交流。但陆星衍要求把沈清辞的座位放在长桌的另一端,离他最远的位置。
小陈测量了一下:桌子长四米,陆星衍在一端,沈清辞在另一端,直线距离八米。如果算上桌子宽度,实际距离还要更远。
这是...故意的吗?
小陈想起上次会议时陆星衍对沈清辞的冷淡态度,还有那句“公事而已”。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摇摇头,继续准备:投影仪,白板笔,矿泉水,会议议程...
上午9点整,双方团队陆续到达。
陆星衍第一个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正式: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眼镜擦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专业,严谨,冰冷。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长桌的最上首,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笔。动作流畅,没有多余。
然后,沈清辞进来了。
他也穿得很正式:深蓝色定制西装,白衬衫,深灰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手腕上的机械表反射着冷静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座位牌,然后看向长桌的另一端。
陆星衍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笔记本,没有抬头。
沈清辞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长桌的最下首,坐下。
八米距离。
像是两个国王,各自占据领土的一端,中间是无人区。
其他人陆续进来,按照座位牌就座。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座位安排。
实验室的学生们交换眼神,但不敢说什么。
Orbit团队的人也有些尴尬——尤其是大卫,他看看这头,看看那头,脸上露出“这又是闹哪出”的表情。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因为这是陆星衍的安排。
上午9点10分,人到齐了。
陆星衍抬起头,声音平静:
“开始吧。今天是项目第一次例会,主要任务是确定具体的研究方案和技术路线。首先,请实验室方介绍初步方案。”
他看向张明:“张博士,你负责主讲。”
张明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打开PPT。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紧张,但比上次好一些了:
“根据双方前期的讨论,我们初步确定了三个研究方向:第一,跨文化学习模式的特征提取与建模;第二,多模态交互中的非语言信号识别与理解;第三,个性化学习路径的动态生成与优化...”
PPT一页一页翻过,内容很扎实,有很多公式和图表。
沈清辞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在屏幕上,但偶尔会看向长桌的另一端。
陆星衍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屏幕,但很快又低下头。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向沈清辞的方向。
一次都没有。
像是在刻意回避。
像是在说:你坐在那里,我坐在这里,八米距离,楚河汉界。
张明讲了二十分钟,然后进入提问环节。
按照惯例,应该是双方负责人先提问。
但陆星衍没有问。
他看向大卫:
“约翰逊先生,贵方有什么问题或建议?”
直接跳过了沈清辞。
大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Yes, I have a question about the feature extraction method...”(是的,我对特征提取方法有个问题...)
他用英语开始提问,语速很快。
陆星衍也用英语回答,流利,专业。
两个人你来我往,讨论得很深入。
全程,陆星衍没有看沈清辞。
像是在说:我只和你的CTO对话,不和你对话。
沈清辞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能感觉到陆星衍的刻意回避。
八米距离还不够,还要用程序距离来加码。
用“只和CTO对话”的方式,来保持距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
大卫问完后,轮到Orbit其他人提问。
张涛问了一个关于算法效率的问题。
王璐问了一个关于数据集的问题。
陆星衍都一一回答,或者让实验室的学生回答。
全程,专业,冷静,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像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执行“项目例会”这个程序。
然后,沈清辞开口了。
这是他会议开始后第一次说话:
“陆教授,我有个问题。”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陆星衍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轻微,但沈清辞注意到了。
然后,陆星衍抬起头——但他没有看沈清辞,而是看向了张明:
“张博士,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张明愣了一下:“啊?我?”
“嗯。”陆星衍点头,“关于数据预处理的部分,你更熟悉。”
张明看向沈清辞,有些紧张:“沈总您请问...”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
陆星衍已经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
像是在说:你的问题,我不回答。让我的学生回答。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但他还是保持平静:
“我的问题是:在跨文化数据标注中,如何解决标注者主观偏差的问题?不同文化背景的标注者,对同一个学习行为的解读可能不同,这会影响模型的训练效果。”
这个问题很专业,很有深度。
张明思考了几秒,然后开始回答。他的回答很详细,引用了好几篇文献,还提出了一些可能的解决方案。
沈清辞听着,偶尔点头。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问题本身。
而是陆星衍的态度。
“让博士生回答”。
这个举动,比八米距离更伤人。
像是在说:你的问题,不值得我亲自回答。
像是在说:你在我这里的优先级,甚至不如我的一个博士生。
沈清辞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在张明回答完后,点头:
“谢谢张博士的回答,很有启发性。”
然后,他看向陆星衍:
“陆教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呢?”
他在逼陆星衍回应。
用专业的方式,逼他说话。
陆星衍终于抬起头了。
但他还是没有看沈清辞,而是看向屏幕上的PPT:
“张博士的回答已经很全面了。我补充一点:主观偏差问题可以通过多轮标注和一致性检验来解决。具体方法,我们会在技术方案里详细说明。”
然后,他看向大卫:
“约翰逊先生,还有其他问题吗?”
又跳回大卫了。
又跳过了沈清辞。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今天,陆星衍打定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
用物理距离,用程序距离,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他只能接受。
因为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因为这是陆星衍设定的规则。
他必须遵守。
两小时的会议,中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陆星衍宣布休息后,立刻站起来,走向窗边。
他需要透透气。
沈清辞也站起来。
他走向陆星衍。
八米距离,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实验室和Orbit的其他人都在低声交谈,或者去洗手间,或者喝咖啡。但大家都注意到了——沈清辞在走向陆星衍。
像是在跨越楚河汉界。
陆星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他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
十年了,他还是能认出沈清辞的脚步声。
“陆教授。”沈清辞停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陆星衍没有回头:“沈总有什么事?”
“我们谈谈。”
“谈工作就在这里谈。”陆星衍说,声音平静,“现在是会议时间,工作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