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确定后第五天,周三晚上,华清大学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
夜晚的实验室大楼很安静。
大多数房间的灯都熄灭了,只有走廊里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还有远处某个实验室传来的机器低鸣声——可能是谁忘了关设备,或者有人也在加班。
六楼的人工智能交叉实验室,灯还亮着三盏:开放办公区的一盏顶灯,还有陆星衍办公室的台灯和电脑屏幕光。
开放办公区里,张明和三个博士生下午六点就下班了。他们需要休息——过去一周的高强度工作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原型开发进度紧张,两周时间要完成四个复杂技术的集成,每一天都很宝贵。
所以陆星衍留下了。
他需要调试一个新到的设备:一台专门用于联邦学习实验的边缘计算服务器。厂商下午刚送过来,安装调试需要时间,而明天一早团队就要用它跑第一批实验。
陆星衍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蹲在机柜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命令行输出。眉头微皱,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然后继续。
机柜的指示灯闪烁着蓝光,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空气里有新设备特有的塑料和电子元件味道,混合着实验室常有的咖啡和消毒水气味。
晚上10点07分,设备调试进入关键阶段。
陆星衍输入最后一条命令,等待系统响应。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前进:15%...32%...47%...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
夜晚的华清大学很美。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温暖的光晕,图书馆的窗户还亮着不少——期末季快到了,学生们在熬夜复习。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身影在灯光下移动。
十年前,他也是这些学生中的一员。
十年后,他站在这里,调试着价值几十万的设备,负责着几百万的项目,管理着一个团队...
还有,试图修复一段破碎的关系。
陆星衍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走回机柜前,进度条已经到了89%。
快了。
【晚上实验室门口】
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陆星衍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他调试设备时需要进出搬运东西,所以没关。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陆星衍认出来了。
那个轮廓,那个身高,那个...存在感。
沈清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陆星衍的心脏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屏幕——进度条已经到97%了。
“这么晚还不走?”沈清辞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夜晚的宁静。
陆星衍没有抬头:
“沈总有事?”
很平静的三个字,但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竖在两人之间。
沈清辞停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道墙。
冰冷,坚硬,熟悉。
但他还是走进来了。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他说,声音依然很轻,“就是...来看看。实验室不错。”
他在开放办公区里慢慢走动,目光扫过那些桌子,那些白板,那些设备。
白板上还留着前几天讨论的方案框架——差分隐私、联邦学习、同态加密、安全多方计算...那些复杂的技术名词,那些他们共同完善的架构图。
桌上有团队成员的私人用品:张明的保温杯,小李的游戏鼠标垫,小王的女朋友照片,小刘的盆栽...
一切都充满生活的气息。
除了陆星衍的桌子。
陆星衍的桌子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水杯。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任何私人痕迹。
像是一个纯粹的工作机器。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张桌子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陆星衍身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礼貌距离。
“新设备?”他问,看着机柜里闪烁的指示灯。
“嗯。”陆星衍点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联邦学习实验用的。明天要用。”
进度条到了100%。
系统提示:安装完成。
陆星衍松了一口气。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然后,他看向沈清辞:
“沈总这么晚来实验室,应该不是真的只是‘来看看’吧?”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带着某种...防备。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有目的,直接说吧。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确实有目的。
但不是工作目的。
“我来送资料。”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同态加密部分的技术细节,我们的团队整理出来了。还有一些参考文献,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陆星衍接过文件袋,打开,快速浏览了一下。
很厚的资料,至少一百页。打印得很整齐,每页都有标注和批注。
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谢谢。”陆星衍说,声音依然平静,“资料放桌上就好。我要锁门了。”
他在下逐客令。
用最礼貌的方式,说最直接的话。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陆星衍,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们聊聊”。
想说“就几分钟”。
想说...
但他知道,陆星衍不会同意。
那道墙还在。
那道由“沈总”和“陆教授”构筑的墙,由八米距离和程序回避构筑的墙,由冰冷态度和刻意防御构筑的墙...
还在。
所以沈清辞只是点头:
“好。”
他走向陆星衍的桌子,准备把资料放下。
但就在他弯腰放资料的瞬间——
他看到了。
陆星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暗的,但因为是待机状态,屏保程序启动了。
屏保是一张照片。
一张很模糊,但沈清辞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照片。
两个少年的背影。
并肩站在天文台的望远镜前。
夜晚,星空,模糊的轮廓。
但沈清辞知道,那是他们。
是高三那年的冬天,他们去学校天文台看星星时,某个同学用手机偷拍的。
照片很糊,只能看到两个背影,和夜空中模糊的星点。
但沈清辞记得那个晚上。
记得陆星衍指着猎户座说“那颗最亮的是你”。
记得自己笑着说“那旁边那颗暗一点的就是你,永远在我旁边”。
记得...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呼吸停滞了一瞬。
十年了。
陆星衍还用这张照片做屏保。
在他那干净得没有任何私人痕迹的桌子上,在他那看起来像是纯粹工作机器的生活里...
这张照片还在。
像是一个秘密。
一个被精心隐藏,但又不小心暴露的秘密。
沈清辞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也看到了。
看到沈清辞看到了屏保。
看到沈清辞的表情变化。
看到...秘密被发现了。
陆星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
而是一种...被入侵的防御本能。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虽然动作依然克制,但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
“咔哒”一声。
屏幕黑了。
照片消失了。
秘密重新被隐藏。
但已经晚了。
沈清辞看到了。
陆星衍知道沈清辞看到了。
空气凝固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柜风扇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只有半米。
比会议室里的八米近太多了。
但墙,好像更厚了。
因为秘密被发现了。
因为防御被突破了。
因为...伪装被揭穿了。
“沈总。”陆星衍先开口,声音很冷,比平时还要冷,“资料已经送到了。私人时间,请勿逗留。”
他把“私人时间”和“请勿逗留”说得很重。
像是在划清界限。
像是在说:工作时间我们可以合作,但私人时间,不行。
像是在说:那张照片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像是在说:请你离开。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能看到陆星衍眼睛里的紧张,防御,还有...一丝慌乱。
那种“秘密被发现”的慌乱。
那种“伪装被揭穿”的慌乱。
那种...“我还在乎你”的证据被发现的慌乱。
沈清辞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说“那张照片...”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陆星衍的反应会更激烈。
墙会筑得更高。
防御会更坚固。
所以,他只是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先走了。陆教授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但背影有些...僵硬。
像是也在控制着什么。
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陆星衍看着他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然后,他靠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试图让情绪稳定下来。
但他做不到。
因为沈清辞看到了。
看到了那张照片。
看到了那个他保留了十年,谁也没告诉过的秘密。
看到了...他还在乎的证据。
陆星衍睁开眼睛,看向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伸出手,想打开。
但又停住了。
像是在犹豫。
像是在害怕。
害怕看到那张照片。
害怕面对那个事实。
害怕...承认自己还在乎。
但他最终还是打开了。
屏幕亮起。
屏保程序重新启动。
那张照片又出现了。
两个少年的背影。
并肩站在星空下。
模糊,但熟悉。
陆星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
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像是在回忆。
像是在确认。
像是在...质问自己。
为什么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