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沈清辞的家属吗?”一个医生从抢救室出来。
陆星衍立刻站直:“我是。他怎么样?”
“手臂伤口清创缝合已完成,感染控制住了。现在主要问题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低血压和虚弱。需要输血,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医生语速很快但清晰,“另外检查发现他有轻微肋骨骨裂,应该是摔倒时撞击造成的。需要固定休养。”
“骨裂?”陆星衍的心又揪紧了。
“不严重,但会疼。需要时间愈合。”医生说,“现在病人意识恢复了一些,您可以进去看看,但时间不要太长。”
陆星衍立刻跟着医生进入抢救室。
沈清辞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胸口贴了监护电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看到陆星衍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衍……”他的声音沙哑。
陆星衍走到床边,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我在。”他说,声音也沙哑。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眼睛红了。”
陆星衍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强忍眼泪。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沈清辞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对不起。”
“别道歉。”陆星衍握紧他的手,“告诉我,为什么要推开我?”
在山体滑坡的那一刻,沈清辞本能地把陆星衍推向安全区域,自己却被落石擦过。如果不是那个动作,受伤的可能是陆星衍。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本能。你比我自己重要。”
很简单的一句话。
七个字。
陆星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热的水珠,在沈清辞手背上晕开。
“别哭,”沈清辞想抬手擦他的眼泪,但被输液管限制,“我没事。”
“你有事。”陆星衍说,眼泪止不住,“你手臂骨折,肋骨骨裂,失血,发烧……这叫没事?”
沈清辞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柔:“但你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陆星衍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清辞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八年的分离,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等待。
好不容易重新开始。
差一点又要失去。
这种恐惧,比任何数学难题都难解。
“陆先生,”护士轻声说,“病人需要休息。您可以先去办住院手续,让他睡一会儿。”
陆星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点头。
他松开沈清辞的手,但沈清辞没松。
“阿衍。”沈清辞叫住他。
“嗯?”
“别走太远。”沈清辞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不走。”陆星衍承诺,“就在外面办手续,办完就回来。”
沈清辞这才松开手。
陆星衍走出抢救室,跟着护士去办手续。填表,缴费,签字。他的动作机械但准确,多年的学术训练让他在压力下仍能保持基本的条理。
“您是病人的……”收费处的护士问。
陆星衍停顿了一秒。
然后说:“家属。”
“具体关系是?”
陆星衍又停顿了一秒。
这次他说:“伴侣。”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操作电脑。
办好手续后,陆星衍回到抢救室门口。沈清辞已经被转移到留观病房,等血库配血完成后送去住院部。
陆星衍在留观病房外等。他的膝盖疼得厉害,但他没坐下,就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沈清辞。
沈清辞闭着眼睛,但没睡,睫毛在微微颤动。护士在调整输液速度,然后走出来。
“他醒着,”护士对陆星衍说,“您可以进去陪他说话,但别让他太累。”
陆星衍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这么快。”
“手续简单。”陆星衍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血库在配血,输完血后送你去住院部。”
“嗯。”沈清辞看着他,“你的膝盖处理了吗?”
陆星衍这才想起自己的伤:“还没。不急。”
“去处理。”沈清辞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不想你陪我住院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
陆星衍想拒绝,但看到沈清辞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去找护士处理膝盖。清创,消毒,敷药,包扎。过程很快,但确实舒服多了。
回到留观病房时,沈清辞正在跟护士说话。
“您男朋友对您真好,”护士笑着说,正在记录生命体征,“在外面急得不行,眼睛都红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没有否认,只是说:“嗯,他很好。”
陆星衍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
男朋友。
这个词,第一次从第三方口中说出,定义他们的关系。
而沈清辞没有否认。
陆星衍的心跳加快了。
他推门进去,护士看到他,笑着说:“正好,您男朋友回来了。血已经送来了,马上输血。输完就可以转住院部。”
她把“男朋友”这个词说得自然又流畅,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也许,在某些人眼里,这确实是最正常的事。
陆星衍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你听到了?”沈清辞问。
“嗯。”陆星衍说。
“介意吗?”沈清辞看着他。
陆星衍摇头:“不介意。”
沈清辞笑了,伸出没输液的手。陆星衍握住。
“那以后,”沈清辞说,“别人问起来,我就这么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沈清辞说,眼睛里有试探,也有期待。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又是一个简单的字。
但重如千斤。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像有星星落进去。
输血开始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子流进沈清辞的血管。陆星衍一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在慢慢回升。
“困吗?”陆星衍问。
“有点。”沈清辞说,“但不想睡。怕醒来发现是梦。”
“不是梦。”陆星衍说,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我在这里。真实的。”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陆星衍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医院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和推车声。
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又变得缓慢而宁静。
像山洞里的那个夜晚。
但又不同。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在荒野中独处。
而是在人群中,在社会的注视下,确认了彼此的关系。
虽然只是在一个护士面前。
虽然只是简单的“男朋友”三个字。
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从私密空间走向公开世界的开始。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沉睡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放手。
无论有多少困难,多少阻碍。
他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承诺。
输血完成后,沈清辞被转移到住院部的单人病房。环境比急诊好很多,安静,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
陆星衍帮沈清辞调整好床的角度,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你今晚回家吧,”沈清辞说,“这里有护士。”
“我不走。”陆星衍说,从角落里拉出一张陪护椅,“我睡这里。”
“椅子不舒服。”
“比山洞舒服。”陆星衍说。
沈清辞笑了,没再劝。
他知道陆星衍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护士进来做夜间检查,看到陆星衍在整理陪护椅,笑着说:“您要陪夜?需要加被子吗?”
“不用,谢谢。”陆星衍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辞的烧已经退了,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手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固定在胸前。肋骨骨裂需要静养,不能乱动。
“明天我爸妈可能会来。”沈清辞说。
陆星衍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你……”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要见他们吗?”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你想让我见,我就见。”
“我想。”沈清辞说,“但不是明天。等你准备好,等我好一点。”
“好。”陆星衍点头。
他整理好陪护椅,在沈清辞床边坐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里。”
沈清辞伸出手,陆星衍握住。
“阿衍。”
“嗯?”
“谢谢你今天……所有的一切。”沈清辞说,“从山洞到救护车到医院。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陆星衍握紧他的手。
“永远不会。”他说。
沈清辞笑了,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思考。
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思考如何面对沈清辞的父母。
思考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
思考如何……让这个世界接受他们的关系。
这是一个挑战。
但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
至少,他们已经有了开始的勇气。
窗外的夜色深沉。
但病房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平稳的呼吸声,有紧握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