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客厅,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电影已经播放完毕,电视屏幕变回默认的蓝色待机画面,映照着沙发上两个沉默的人影。
陆星衍靠着沈清辞的肩膀,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微颤动。沈清辞知道他没有睡着,只是在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他的手轻轻搭在陆星衍肩上,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隐隐的紧绷——那根弦还没有放松,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
但他们都希望,至少今天,风暴已经过去。
“要不要睡一会儿?”沈清辞低声问。
陆星衍摇摇头,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清澈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和……愧疚。
“我爸心脏不好,”他轻声说,“我今天不该那么直接的。应该更缓和一点。”
“你已经很克制了。”沈清辞说。
“不够。”陆星衍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我该想到的。我妈那种反应,我爸夹在中间……他压力一定很大。”
沈清辞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从某种角度说,这确实是他们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他们可以选择不坦白,可以选择继续隐藏,那样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场冲突。
但那样,他们也就不是他们了。
“晚上我去看看他们。”陆星衍说,“带点吃的,再好好谈一次。”
“我陪你?”
“这次我先自己去。”陆星衍说,“我妈现在看到你,可能情绪会更激动。”
沈清辞理解地点头。他能想象陆母现在对他的看法——那个“带坏”儿子的人,那个“害得”家庭不宁的人。
“那你……”
话没说完,陆星衍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陆母刚离开不到一小时,如果不是紧急情况,不会这么快打电话。
陆星衍接起电话:“妈——”
“星衍!”陆母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和恐慌,“你快来!你爸……你爸不行了!”
那一瞬间,陆星衍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爸怎么了?”
“他……他胸口疼,喘不过气……脸色白得吓人……”陆母语无伦次,“药吃了没用……我打了120,但救护车还没到……星衍,你快来!快!”
电话那头传来陆父压抑的痛苦呻吟声。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陆星衍的心脏。
“我马上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挂断电话就冲向门口。
沈清辞立刻跟上:“我开车!”
两人冲下楼,沈清辞的车就停在楼下。上车,发动,驶出小区,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地址?”沈清辞问,声音尽量保持冷静。
陆星衍报出父母家的地址,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很急促,眼睛盯着前方,但眼神是涣散的。
“阿衍,”沈清辞说,声音沉稳,“深呼吸。你现在不能慌,叔叔需要你冷静。”
陆星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但身体还是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吃了药……”陆星衍喃喃道,“我以为没事了……我以为……”
“心脏问题有时会延迟发作,”沈清辞说,一边熟练地超车,“也可能是情绪激动后的应激反应。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送医。”
他的冷静感染了陆星衍。
陆星衍看向沈清辞,看到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稳定双手,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救护车还没到。
沈清辞停好车,两人冲进单元楼。上楼时,陆星衍几乎是一步跨两级台阶,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右臂的护具在奔跑中有些碍事,但他顾不上。
门是开着的。
陆母站在门口,看到他们,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星衍!快!你爸……”
陆星衍冲进客厅。
陆父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他的呼吸很浅,很快,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爸!”陆星衍跪在沙发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冰冷,湿冷,在微微颤抖。
“药……”陆父艰难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吃了……没用……”
“救护车马上到,”陆星衍说,声音在抖,但努力保持平稳,“爸,坚持住,深呼吸,别紧张。”
他看向母亲:“妈,救护车说还有多久?”
“说……说五分钟……”陆母哭着说,“但我感觉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沈清辞走过来,蹲在陆父另一侧。他没有贸然触碰病人,只是仔细观察。
“叔叔,”他说,声音很温和,“我是清辞。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胸口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父艰难地看向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手臂……”他含糊地说,“左手臂……麻……”
心梗的典型症状。
沈清辞心里一沉,但表面保持镇定:“好的,我知道了。救护车马上就到,您保持这个姿势,尽量不要动。”
他看向陆星衍:“应该是急性心梗。需要立刻送医院。”
陆星衍的脸色更白了。
心梗。
这两个字,太重了。
楼下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沈清辞立刻站起来:“我去接医护人员!”
他冲下楼,正好遇到抬着担架上楼的急救人员。他快速清晰地描述了症状:“男性,五十八岁,有心脏病史,突发胸痛,呼吸困难,左臂麻木,服药无效,疑似急性心梗。”
急救人员点头,加快脚步。
接下来的几分钟,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医护人员检查生命体征,做心电图,确认是急性心梗后,立刻给陆父舌下含服硝酸甘油,然后快速转移到担架上,抬下楼,送上救护车。
整个过程高效而紧张。
陆母要跟着上车,陆星衍也要上。
“家属只能跟一个!”医护人员说。
“我跟!”陆母立刻说。
“妈,我去,”陆星衍说,“您情绪不稳定,先在后面——”
“我要陪着你爸!”陆母声音尖锐,“我是他妻子!”
陆星衍还想说什么,沈清辞拉住了他:“让阿姨去吧。我开车带你跟过去。”
陆星衍点头。
但就在陆母要上车时,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清辞。
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恐慌无助,变成了……愤怒和怨恨。
“你……”她指着沈清辞,声音在颤抖,“你离我们远点!”
沈清辞愣住了。
陆星衍也愣住了。
“妈,”陆星衍说,“清辞开车带我们过去,他能帮忙——”
“帮忙?”陆母笑了,笑声凄凉,“要不是你们,你爸会这样吗?要不是你们今天那些话,他怎么会心脏病发作?!”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陆星衍的心脏。
也刺进沈清辞的心脏。
“妈……”陆星衍的声音在颤抖,“您不能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陆母的情绪彻底失控,“如果不是你们非要在一起,如果不是你们今天说那些话,你爸会受刺激吗?会心脏病发作吗?现在他躺在这里,你们满意了?!”
医护人员皱眉:“家属,请抓紧时间,病人需要立刻送医!”
陆母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怨恨。
然后她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
鸣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驶离。
留下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楼下,像两尊被遗忘的雕像。
沈清辞开车,陆星衍坐在副驾驶座。
车里很安静。
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提示路线。
陆星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苍白,眼睛里有水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因为陆母那句话,已经定了罪。
“要不是你们,你爸会这样吗?”
这句话,会在未来很长时间里,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心里。
“对不起。”沈清辞最终还是说了。
陆星衍转过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陆星衍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因为我们。我们的选择,我们的关系。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但你妈……”
“我妈是太害怕了,”陆星衍说,眼睛看向前方,“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找一个人来怪罪。这样她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无力感。”
他说得很理性。
但沈清辞听出了理性背后的痛苦。
因为那个被怪罪的人,也包括陆星衍自己。
他的母亲,在那一刻,也怪罪了他。
他们到达医院时,陆父已经被送进抢救室。陆母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陆星衍快步走过去:“妈,爸怎么样了?”
陆母抬起头,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后的沈清辞。
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还在抢救。”她说,声音嘶哑,“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陆星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母亲身边坐下,想握住她的手,但陆母躲开了。
这个动作很小。
但伤害很大。
陆星衍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沈清辞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受欢迎,知道任何靠近都可能刺激到陆母。
但他也不能离开。
因为陆星衍在这里。
因为……他爱陆星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冷酷的眼睛,俯视着走廊里等待的人们。
走廊里有其他家属,有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有推车的声音,有低声的交谈,有压抑的哭泣。
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死寂的沉默。
陆母不说话。
陆星衍不说话。
沈清辞不说话。
沉默像一张网,把他们困在其中。
终于,陆母开口了。
她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抢救室的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如果你爸有事,”她说,“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陆星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