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颤抖。
沈清辞远远地看着,看着陆星衍蜷缩的背影,看着那个总是挺拔骄傲的人,此刻像被击垮了一样缩在长椅上。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走过去,抱住陆星衍,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但他不能。
因为陆母会爆发。
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被排除在这个家庭危机之外的……局外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陆母和陆星衍立刻站起来,冲过去。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陆母的声音在颤抖。
“病人暂时稳定了,”医生说,“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我们做了紧急介入手术,打通了堵塞的血管。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陆母的身体晃了一下,陆星衍扶住她。
“那……那现在……”陆母问。
“送CCU监护,”医生说,“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如果能平稳度过,预后会比较好。”
“我们可以看他吗?”陆星衍问。
“现在不行,”医生摇头,“CCU有严格的探视时间。晚点会有护士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情绪波动对心脏病人来说是致命的。你们作为家属,一定要注意。”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陆母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的脸色更白了。
“我们知道了,”陆母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离开了。
陆母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抢救室门,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儿子。
“你听到了?”她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陆星衍点头。
“所以,”陆母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可怕,“在你爸恢复之前,你不要再来了。”
陆星衍的眼睛猛地睁大。
“妈……”
“我说,你不要再来了。”陆母重复,“你出现,就会刺激到他。我不想他再出事。”
“我不会刺激他,”陆星衍说,“我只是想看看他——”
“你的存在就是刺激!”陆母打断他,声音提高,“今天就是因为你们,他才变成这样!如果你再来,如果他看到你,想到今天的事,情绪激动怎么办?再发一次病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那是母亲为了保护丈夫,可以做出的最残酷的决定。
“妈……”陆星衍的声音哽咽了,“我是您儿子……”
“我知道你是我儿子,”陆母说,眼泪流了下来,“但你现在……你现在选择的这条路,会害死你爸。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看向沈清辞,眼神冰冷。
“你也是,”她说,“离我儿子远点。离我们家远点。”
沈清辞站在那里,像被冻僵了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星衍看着母亲,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
很轻。
但很重。
“在爸恢复之前,”他说,“我不来。但我每天会打电话问情况。”
陆母点点头,转身走向CCU的方向,没有回头。
陆星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小,很脆弱,但也很……决绝。
沈清辞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阿衍,”他低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陆星衍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曳,终于熄灭。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又是一个普通的周日傍晚。
但对陆星衍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沈清辞专心开车,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消化。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
车子驶入小区,停好。
两人下车,上楼。
开门,进屋。
公寓里还保持着下午离开时的样子——电视待机的蓝光,沙发上两个抱枕,茶几上两个水杯。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陆星衍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清辞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
陆星衍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阿衍,”沈清辞终于开口,“不是你的错。”
陆星衍摇摇头。
“医生说了,是急性心梗,”沈清辞说,“这种病,很多时候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今天的事情可能是个诱因,但不是根本原因。”
“但确实是诱因。”陆星衍说,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我爸可能不会发病。至少,不会今天发病。”
沈清辞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我妈说得对,”陆星衍继续说,“在我爸恢复之前,我不能去刺激他。我甚至……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关心他。”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爸躺在医院里,我却不能去看他。因为我的存在,可能会害死他。”
“阿衍……”沈清辞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清辞,”陆星衍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该怎么办?我爱我爸,我也爱你。但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因为我爱你。”
这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一个陈述。
一个残酷的,让人心碎的陈述。
沈清辞放下水杯,坐到陆星衍身边,轻轻抱住他。
陆星衍没有抗拒,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沈清辞说,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我……”
“不是你的错,”陆星衍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是我们。我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会后悔。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告诉你父母。只是……可能会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更缓和的方式。”
沈清辞抱紧他。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在渐暗的天色中,互相依靠。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
窗内,两个人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即使前路艰难。
即使有愧疚,有痛苦,有恐惧。
但他们还有彼此。
陆星衍给母亲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陆母才接。
“妈,”陆星衍说,“爸怎么样了?”
“还在监护室,”陆母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情况稳定,但还要观察。”
“那就好。”陆星衍说,“您吃饭了吗?”
“吃了点。”陆母说,“医院食堂买的。”
“注意休息,”陆星衍说,“别累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陆母说:“星衍,妈今天说的话……太重了。对不起。”
陆星衍的鼻子一酸。
“妈,我理解。”他说,“您也是担心爸。”
“但那些话……我不该说的。”陆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说那种话……”
“都过去了,”陆星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爸的身体。”
“嗯。”陆母说,“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陆星衍说,“您别担心我。”
又是一阵沉默。
“星衍,”陆母说,“妈需要时间。很多时间。来接受,来理解,来……消化。”
“我知道,”陆星衍说,“我给您时间。给爸时间。也给我们自己时间。”
“好。”陆母说,“那……先这样吧。我要去问问护士情况了。”
“好。妈,保重。”
“你也保重。”
挂断电话后,陆星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清辞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怎么样?”他问。
“我妈道歉了,”陆星衍说,“说她今天话说重了。”
“那就好。”
“但她也说了,需要很多时间。”
“那就给她时间。”沈清辞说,“我们也需要时间。”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笑了。
很疲惫,但很真实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需要时间。很多时间。来面对,来调整,来……找到出路。”
窗外的夜色深沉。
但客厅里的灯光温暖。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