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沉默了。
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和陆父相亲认识。陆父那时候还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她是个年轻的文学老师。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有相敬如宾的尊重,有共同抚养孩子的责任,有...平淡但安稳的日子。
“幸福吧。”陆母说,“至少,平平安安,孩子有出息。”
“那如果,”陆父说,“如果当初,你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陆母愣住了。
“我父母...很喜欢你啊。”
“我是说如果。”陆父看着她,“如果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我父母都是工人,你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如果他们坚决反对,你会听他们的吗?”
陆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会吗?
三十年前的自己,会为了爱情反抗父母吗?
她不知道。
“素华,”陆父站起来,走到妻子面前,“我今天不是要为沈清辞说话,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做父母的,总是想给孩子最好的,想帮孩子避开所有的坑。但有时候...我们认为的‘坑’,对孩子来说,可能是他必须走的路。”
“你是说...星衍必须走同性恋这条路?”陆母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说,星衍必须选择他爱的人。”陆父说,“就像当年,你选择了我——虽然我父母是工人,虽然我家条件不如你家,但你还是选择了我。因为你相信,我们能过得幸福。”
陆母的眼睛红了。
“那不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陆父握住妻子的手,“都是选择了爱情,而不是条件。素华,你看看沈清辞那孩子,你真的觉得...他一无是处吗?”
陆母想起咖啡馆里的沈清辞:诚恳的眼神,坚定的语气,还有...那句“我可以把全部财产给您”。
“他...是认真的。”她低声说。
“不只是认真。”陆父说,“他还很成熟,很有担当,考虑问题很周全。我今天...听他说了很多,关于社会压力,关于养老,关于未来。他都想过了,而且想得很清楚。”
陆母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丈夫:“你...你见他了?”
陆父点头:“星衍安排的‘偶遇’。那孩子,在小区花园等了我半小时。”
陆母的手抖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陆父把沈清辞的话复述了一遍,从社会接受度到养老规划,从父亲的案子到对未来的信心。
陆母听着,表情从惊讶到复杂,再到...动摇。
“他还给我看了一个视频,”陆父说,“星衍在MIT演讲的视频。星衍说...等待是礼物。”
陆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儿子那些年的沉默,想起儿子眼里的孤独,想起儿子每次被问“有没有女朋友”时的回避...
“素华,”陆父轻声说,“我知道你害怕,怕星衍受伤,怕他将来后悔。但你想过吗?如果我们一直反对,一直逼他分手,他可能不会受伤,但会...会心死。”
“一个心死的儿子,和一个可能受伤但活得真实的儿子...你选哪个?”
陆母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陆父抱住妻子,拍着她的背:“慢慢来,不着急。周末,沈清辞会来家里吃饭。你见见他,好好跟他聊聊,也好好看看星衍...看看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我...”陆母哽咽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就像面对一个...可能成为家人的人。”陆父说,“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配不配得上我们的儿子。”
陆母在丈夫怀里哭了很久。
哭这些天的压力,哭对儿子的担心,哭...自己心里的矛盾和挣扎。
哭完后,她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说:“好。周末...让他来吧。”
沈清辞站在阳台上,给陆星衍打电话——用的是那个不常用的号码,但这次不是发信息,是直接通话。
“清辞?”陆星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紧张,“怎么了?下午见面不顺利吗?”
“很顺利。”沈清辞说,“你爸爸...比我想象的要开明。”
他简单说了下午的对话内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星衍?”沈清辞问。
“我在。”陆星衍的声音有点哽咽,“清辞...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努力。”陆星衍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沈清辞笑了:“我怎么可能放弃?等了十年才等到,放弃不是太亏了?”
陆星衍也笑了,笑声里有眼泪的味道。
“周末,”沈清辞说,“你爸爸邀请我去你家吃饭。”
“真的?!”陆星衍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不过你妈妈那边...你爸爸说他会做工作,但让我们有心理准备,她可能不会给我好脸色。”
“没关系!”陆星衍急切地说,“能进门就是胜利!清辞,你不知道,我...我太高兴了...”
沈清辞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陆星衍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的心柔软成一滩水。
“星衍,”他说,“周末,我会正式向你父母陈述我们的未来规划。我会让他们看到,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地,要和你过一辈子。”
“嗯。”陆星衍说,“我相信你。清辞,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沈清辞说,“很爱很爱。”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
沈清辞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过——陆母的态度只是从“坚决反对”变成了“勉强同意见面”,离真正的接受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相信,只要有机会,只要能让陆母看到真实的他们,看到他们的感情,他们的计划,他们的未来...
总有一天,她会理解的。
毕竟,天下父母心,最终都希望孩子幸福。
而他能给陆星衍幸福。
这点,他深信不疑。
陆星衍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他在写周末的家庭聚餐计划——如何安排座位,如何引导话题,如何避免冲突,如何让母亲看到沈清辞的好...
他写得非常认真,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高中毕业照。他和沈清辞站在最后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对着镜头笑。那时候他们还没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分离,还没尝过思念的苦涩,还没经历过社会的压力...
但他们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纯粹。
陆星衍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沈清辞的脸。
“清辞,”他轻声说,“这次,我们一定会赢。”
门被敲响了。
陆星衍赶紧把相框放回抽屉:“进来。”
门开了,陆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妈。”陆星衍站起来。
“坐。”陆母把水果放在书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您坐。”陆星衍拉过椅子。
陆母坐下,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星衍,”她终于说,“周末...沈清辞要来家里吃饭。”
陆星衍的心脏狂跳:“我知道。爸跟我说了。”
“你...”陆母停顿了一下,“你很高兴?”
“嗯。”陆星衍点头,眼睛亮亮的,“妈,谢谢您。”
陆母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心里那堵坚固的墙,又松动了一些。
“我只是同意他来吃饭,”她强调,“不代表我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知道。”陆星衍说,“但妈,您能同意他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
“星衍,”她说,“妈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如果妈妈最后还是不能接受,你会恨妈妈吗?”
陆星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妈,”他认真地说,“我永远不会恨您。您是我妈妈,您生我养我,爱了我二十九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但是,”他继续说,“如果您一直不能接受,我会很难过。因为我不想在您和清辞之间做选择,我想...两个都要。”
陆母的眼睛又红了。
“你太贪心了。”她说。
“可能是吧。”陆星衍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我就是这么贪心。我想要我爱的人,也想要爱我的人。我想要清辞,也想要您和爸爸。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陆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抱住他。
这是自从矛盾爆发后,她第一次主动拥抱儿子。
“星衍,”她在儿子肩上哭着说,“给妈妈一点时间...妈妈需要时间...”
陆星衍也哭了,紧紧抱住母亲。
“好。”他说,“妈,我们慢慢来。您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了解清辞,慢慢接受我们。”
母子俩抱着哭了很久。
哭完后,陆母擦干眼泪,说:“周末...我会好好准备。虽然...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我会努力。”
“嗯。”陆星衍点头,“妈,谢谢您。”
陆母摸摸儿子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星衍,你爱他...真的很爱吗?”
“很爱。”陆星衍毫不犹豫地说,“从十六岁到现在,只爱他一个。”
陆母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陆星衍站在原地,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母亲松动的可能。
看到了...未来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空,在心里说:清辞,你看到了吗?我们在往前走了。虽然很慢,虽然很难,但我们在走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阳光下。
手牵手,肩并肩。
像十六岁那年,在篮球场上那样。
无所畏惧,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