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梅晓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唉。”薛玉贞使劲叹了口气。
主仆俩沉默着回了绛雪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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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妃的永寿宫殿内金砖墁地,每块砖面都像是以桐油浸泡一般,光可鉴人。
十二根通天柱包裹赤色织金云龙纹锦缎,柱子为青白玉,上刻着海水和江崖。
宫门两侧有流金仙鹤衔芝灯各九盏,灯盏以整块青玉镂空雕出云纹灯罩。
殿底为三层汉白玉须弥座,栏板浮雕十二章纹,望柱头为金丝楠木整雕的盘龙,好不气派。
李贵妃正坐在塌前喝茶,用左手三指托盏底,右手捏杯盖沿,顺时针轻刮杯口撇去茶沫。
她嘴上也没停:“苍天有眼,这块烫手山芋总算是丢出去了。”
这烫手山芋说的正是崔瑾。
昔日她弟弟李炀治理乌城水灾时,起了贪念结果酿成大错,幸得崔御史出面相助摆平了这一切,让李炀逃过一劫,这个人情李贵妃一直记在心中。
而如今崔御史的儿子崔瑾到了成家之际却因嗜酒成性,酒后乱性打人而恶名远扬。京中已经没有权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崔瑾,而那些没有门第的女子崔家又看不上。
崔御史为此很是着急,就找上了李贵妃帮忙为崔瑾寻一门亲事。
李贵妃一琢磨,这宫里还真有一个岁数合适的。
刚死了娘,爹也不在乎她的死活,在后宫里无依无靠,很好拿捏。
况且崔瑾与薛玉贞一旦结亲了,他们崔家就成了皇亲国戚,有了这层身份,对手在弹劾他们之前,必须先掂量掂量皇室的脸面与反应。
这对崔家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李贵妃很快和崔御史达成一致,决定让崔瑾娶了薛玉贞。
她提前与崔瑾串通好了,让他这个月先别喝酒,免得坏了事儿。只要熬过这阵子,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崔瑾这阵子也常常往皇宫跑,来熟悉下宫里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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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庭。
薛玉贞立在桌前,静静看着呼延灼雷霆万钧地下笔。
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已经能写得一手好字,笔走龙蛇,挥洒自如。
这都要多亏了他孜孜不倦锲而不舍地练习,才能有今日的进步。当然,也少不了薛玉贞的教导有方。
只是她往后嫁去宫外就不能再当他的夫子了,还是早点结束了这段关系比较好。
“阿灼,你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
呼延灼的脸上毫不吝啬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骄傲道:“殿下我还能写更好呢!”
薛玉贞看着他的眼,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怅然。
更好的字,她恐怕是看不到了。
“阿灼,你已经学成出师了,以后不用来绛雪庭了。”薛玉贞挣扎着说出口。
呼延灼的笑意僵在脸上:“啊,为什么,殿下不是说还有好多东西没教给我吗?”
“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而且我也累了,不想再教下去了。”薛玉贞偏过头去不看他。
呼延灼觉得今天的殿下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冷漠似冰。
往日那个的温柔她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了,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殿下,我走了。”
回到落霞轩,呼延灼重新打起精神来。
他看着梨花木桌上堆积的竹条,那是他下午跑东边的竹林折的,随后上手专注地给薛玉贞做起影沙灯来。
他从青竹堆里信手一抽,一根笔直老竹便落入掌中。
他找来一把小刀沿着竹纹精准劈下,嗤啦脆响,竹身应声绽开,露出里头玉色筋络。
手腕翻飞间粗胚已成,根根篾条匀净修长,韧而不硬。接着取最粗几根为龙骨,用炭火烤至微焦,趁热弯折。
呼延灼的手腕稳如磐石,力道透入竹筋,弯出的弧线浑圆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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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园早已设下锦帷绣毯,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将热腾腾的酒肴、精巧的茶点流水般奉上。
今日这赏花宴,名为赏花,座上诸位心里却都跟明镜儿似的,是给五公主相看崔家的那位二公子。
李贵妃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外罩貂皮褶子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衬得她面如满月,笑意温婉。
她拈起面前白玉碟里一枚梅花形的酥点,却不吃,只拿眼风往右下首轻飘飘一扫。
薛玉贞端坐在那儿。
她今日穿得素净,天水碧的宫装,裙裾上连一丝繁复的绣纹也无,只袖口与衣襟压了浅浅的银线边。乌发绾成简单的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再无别的妆饰。
一张脸是冷的,白玉一般,眉眼清冽如这梅林上未化的雪,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周遭贵女们压低的谈笑,夫人们含蓄的打量,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只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那盏清茶里,一根茶梗,缓缓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