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隔着一丛开得正盛几乎要探到案几上来的红山茶,新添的席位后,坐着今日的另一位主角。
正是崔瑾。
他倒是一点不见拘束,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领口袖边露出雪白的里衣,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玉佩香囊,行动间琳琅作响。
他斜倚着背后的软垫,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目光却不在酒上,也不在满园梅花上,而是隔着那疏影横斜的花枝,大大方方落在薛玉贞身上。
除了嗜酒这个恶习,满京城谁不知道崔二郎风流蕴藉,最是洒脱不羁?
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笑起来桃花眼弯着,不知勾走过多少闺秀的魂儿。
此刻,他便噙着那惯常的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透过花枝递过去:“这宫里的山花是好,可开得也太规矩了些。”
“臣在城西别院种了几株绿萼,今年开得野趣横生,改日若得了机缘,倒想请公主品评品评,是规整的好,还是自在的妙?”
旁边有耳尖的贵女拿团扇掩了嘴,吃吃低笑。
薛玉贞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面前白瓷碟里一枚花瓣,花瓣冰凉。
“静者自持,动者撩人。各有千秋罢了。”
心中却在腹诽,这个崔瑾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身边怎么会连通房都没有?
“公主说的是,是在下浅薄了,自罚一杯。”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薛玉贞也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然后,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案几上,“嗒”一声轻响。
上首的李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深了些,抬手抚了抚鬓边一枝新掐的山茶,对身旁侍立的女官轻声吩咐:“去,给崔二公子再添些酒。年轻人火力壮,多饮几杯暖暖身子无妨。”
女官会意,捧着小巧的鸾金酒壶下去。
崔瑾见薛玉贞没了声响,摸了摸鼻子,自嘲般低笑一声,倒也不再隔着花丛喊话。
恰见女官来添酒,便顺势拿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空的酒杯递过去。
女官斟酒,许是天寒手僵,又许是那鸾金壶嘴过于精巧,一道细流注入杯中时,竟有几滴飞溅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崔瑾伸出的右手袖口上。
那雨过天青的料子,顿时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奴婢该死!”女官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崔瑾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收回手低头去看那湿了的袖口。
料子是好料子,苏绣的精致纹样,绣的是松竹双清,翠竹挺拔,青松遒劲,此刻被酒液一浸,颜色深了,那针脚反而更清晰了些。
就在他低头审视,看热闹的目光尚未完全聚焦过来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玉石般击破了这短暂的嘈杂。
“崔公子。”
崔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意料之中的喜悦来不及漾开,便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对面,一直如雪塑冰雕的薛玉贞,不知何时已抬起眼,正朝他看来。
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预备好的体贴风趣说辞已到了舌尖,拿起酒杯望向她。
“你袖上的纹样绣反了。”
满座鸦雀无声。
李贵妃抽了下嘴角。
崔瑾抬着的手,放下不是,举着也不是。
袖口湿凉一片,紧贴着皮肤。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搓了搓那刺绣的边缘,去看竹节和松针的走向。
他虽不精于此道,但被这么一提醒,再细看,那纹样似乎确实有那么点别扭?
他那玉树临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夹杂着错愕,以及细微窘迫的情绪,飞速掠过那双总是含笑含情的桃花眼。
他缓缓放下手臂,将那片湿漉漉的袖口掩到了案几下。
薛玉贞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白玉般的下颌。她的侧脸,在红山茶与白雪的映衬下,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崔瑾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笑意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却不是原先那种漫不经心的风流,而是透出些别的意味。
他对薛玉贞很是满意,尤其是她的容貌。
崔瑾朝着上首的李贵妃,遥遥一举杯,仰头将那盏醉仙酿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