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辛辣,滚过喉头。
他放下杯,舌尖舔去唇角一滴残酒,目光扫过眼前灼灼的山茶,最后,似有若无地,又落回那道天水碧的静默身影上。
“公主好眼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分,却依旧清朗,“臣这身衣裳,是家中绣坊新制的,赶着今日赴宴,许是匠人忙中出了错,倒让公主见笑了。”
他边说,边将那只袖子又往案几底下掩了掩,动作坦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贵妃在上首适时地轻笑出声,温言道:“原是如此。玉贞素来心细,针线上的功夫也是极好的。”
此时,一位宫女捧着新点心上前,那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花冻,做得小巧玲珑。
李贵妃的目光随着点心落下,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位听见:“这梅花冻,是御膳房今晨才试出的新样子。本宫记得,你不喜过分甜腻,偏爱这清透爽口的。尝尝可还合意?”
薛玉贞微微欠身:“谢娘娘记挂。”她用银勺轻轻舀起一点,送入口中,细品之后方道:“清甜不腻,还有梅花冷香,甚好。”
“你喜欢便好。”李贵妃笑意加深,眼波流转,似不经意般落在了崔瑾身上,“说起来,本宫恍惚记得,崔老夫人年轻时,亦是制这些巧致点心的好手。”
“去岁宫宴上尝到的枣泥山药糕,便是府上献来的方子吧?甜度恰到好处,连圣上都赞不绝口呢。”
她提起崔老夫人,语气亲切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忆及旧事,夸赞家风传承。
崔瑾立刻拱手,笑容明朗:“贵妃娘娘好记性。确是家祖母闲暇时琢磨的方子,能得圣上金口一赞,是崔家满门的荣幸。”他应对得体,既接了贵妃的话,又抬了皇家,礼数周全。
李贵妃轻轻颔首,目光在崔瑾神采奕奕的脸上停了停,又转向薛玉贞,语气愈发柔和:“等日后你们结为夫妻,玉贞可就有口福享了。”
薛玉贞心里很清楚,今日的赏花宴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她到底还是要嫁给崔瑾的,虽然她并不喜欢风流的男人。
李贵妃缓缓从锦座上起身,身旁宫女立刻上前,为她理了理宫装下摆。
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拢到上首。
她脸上依旧是那得体端庄的微笑,目光先在薛玉贞的面上停了停,又转向略带笑意的崔瑾,最后徐徐扫过在场众人,方才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天公作美,红花映雪,诸位相伴,本宫心中甚悦。”她略顿,笑意深了些,“更难得的是,瞧见年轻人投缘,恰如这雪中寒梅,各有品格,却能相映成趣。”
这话一出,底下已是心思浮动。
李贵妃仿佛未见,继续道:“五公主端静慧敏,崔二郎卓荦洒脱,皆是难得。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来传话,娘娘听闻今日赏花宴盛况,也甚是开怀。”
“娘娘金口有言,”她目光再度落向薛玉贞与崔瑾,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五公主与崔家二郎,正是佳偶天成。本宫今日便做个喜鹊,借这满园花香,将这天作之合说与诸位同喜。”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心腹女官吩咐:“稍后便依礼拟了详细的折子,回明陛下与皇后娘娘。待陛下正式下旨赐婚后,便着钦天监仔细择选良辰吉日,务必要周全隆重,不负天恩,也不负这两个孩子的缘分。”
说完这些,她重新看向已然怔住的两位当事人,语气更加慈和:“玉贞还有崔二郎,上前来。”
薛玉贞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她一步步走上前,垂眸行礼。
崔瑾反应极快,迅速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上前与薛玉贞并肩而跪,姿态恭谨。
李贵妃含笑虚扶:“好孩子,都起来吧。日后便是自家人了,更需和睦体谅。”她这话,已是将名分彻底定下。
满园寂静了片刻,随即道贺声方才如潮水般涌起,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
薛玉贞起身后,依旧垂着眼,侧脸在红山茶的映衬下,白得有些透明。
崔瑾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抬头时,目光飞快地掠过她。
李贵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知道这场由她主导的赏花宴,至此已圆满达成了它的目的。尘埃落定,只待陛下的一道圣旨吹彻,便是满城皆知的皇家喜事了。
“天色不早了,诸位今日也辛苦了,散了吧。”李贵妃带着侍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陆陆续续的走掉,场上清净了许多。
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两位主角。
薛玉贞沉着脸,崔瑾倒是很高兴就在几步开外,正弯腰从一株山茶的枝头,信手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花。
他转过身,指尖转着那枝红梅,步伐轻松地踱了过来,脸上是明朗的笑意,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与这宴席初时的风流倜傥不同,此刻更像得了什么意外之喜的少年。
“公主,”他在她身侧一步之遥停下,声音带着笑意,比宴上隔着花丛说话时更近,也更清晰,“方才人多口杂,臣还没寻着机会好好谢过公主呢。”
薛玉贞没动,也没看他,只淡淡道:“谢我什么?”
“谢公主……”崔瑾将手中那枝花递到她面前,花瓣几乎要触到她天水碧的衣袖,“慧眼如炬,看出臣衣裳上的妙处。
更谢公主……肯收下那截‘枯枝’。”他拖长了语调,话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某种得寸进尺的亲昵,“可见公主与臣,眼光虽异,趣味倒有相通之处。”
他的靠近,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松柏熏香,以及那几乎要碰到她的,带着侵略性的红山茶,让薛玉贞微微蹙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