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住汩汩冒血的脖子,圆睁的双眼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色狼旗,和那年轻人漠然转开的脸庞。
主将一死,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副将赵虔在几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抢了一匹战马,朝着尚未被完全合围的南门溃逃而去。
日头完全升起时,玉门关内的喊杀声已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清理残敌时的短促呼喝,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黑色的狼旗,插遍了关墙的每一个垛口,插在了守将府的废墟上,插在了粮仓和武库的顶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野蛮的兴奋。
关城中心的广场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正在被清点,成捆的刀枪弓弩,堆积如小山的粮袋,一箱箱尚未启封的箭矢,还有少量守军私藏的金银细软。
更多的敕连士兵在挨家挨户地搜刮一切有用的东西。
尉迟敛站在原本属于守将的点将台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嗜血的狂热,也无胜利的骄矜,只有一种完成狩猎深沉的平静。
几个将领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胸甲上血迹未干。
“少主,武库清点完了,弓弩箭矢够我们用半年,还有二十架床弩,虽然老旧了些,但都能用。”
“粮仓只烧了一小角,剩下的,够咱们吃到来年秋天,看来这靖朝皇帝对边军倒是舍得呐。”
“就是关城破损了些,尤其是南边那段城墙,被咱们的投石机砸得厉害,得赶紧让后面跟上的奴工修补。”
尉迟敛点点头,将擦净的刀缓缓归入鞘中。“阵亡和受伤的弟兄,统计好。战利品按老规矩分,还有关内……”
“是!”将领们领命,咧嘴笑着去了。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丰盛的一次狩猎,远比在草原上吞并那些穷哈哈的小部落来得痛快。
尉迟敛走下点将台,黑马乖巧地凑过来。
他翻身上马,慢慢骑行在关内的街道上。脚下是尚未干涸的血泊,两侧是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少数草原战士的。
一些早先冲进来的部下,已经迫不及待地找出守军藏匿的酒,就着血迹拍开泥封,仰头痛饮,发出粗野的快活嚎叫。
他看到两个年轻的草原战士,正费力地从一具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尸体上扒下一件镶着铜钉的皮甲,脸上洋溢着得到宝贝的喜悦。
还看到几个老兵,围着一架缴获的床弩,指指点点,啧啧称奇,又带着点不屑地评论着其构造的笨重。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尉迟敛冰冷的心湖里,微微搅动了一下。
是胜利的喜悦吗?有的。如此顺利,如此迅猛地拿下这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玉门,超出了最好的预期。
父亲交给他的考验,他完成得十分漂亮。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轻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望。
这就是大靖?这就是那个在奶娘模糊的故事里,强大、富庶、文明得像天上国度一样的中原王朝?它的边关重镇,防御竟如此松懈?
未能及时传递警讯,守军反应迟钝得惊人,武备虽多,却像是锁在库房里的摆设。那个守将,勇则勇矣,却也只是匹夫之勇,面对突袭,毫无应变之能。
他曾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一场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叩开的硬仗。他甚至做好了前锋折损过半的准备。
可结果呢?就像用铁锤砸开一个外表坚硬、内里却已腐朽的核桃。
“少主!”一个满脸络腮胡、跟随尉迟迦多年的老将提着个酒囊走过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酒气。
他咧嘴笑着,将酒囊递给郭敛,大着舌头说,“嘿!您说,这大靖的人,是不是都把力气用在造房子和穿漂亮衣服上了?这仗打得,还没去年收拾影州部那几个刺儿头费劲呢。”
“您瞧这刀”,他抽出自己卷了刃的弯刀,“砍他们的破甲,跟砍瓜似的。”
郭敛接过酒囊,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粗糙的皮囊传来微微的凉意。
旁边另一个正在啃着比草原上精细得多的面饼的战士,也含糊地插话:“就是,听说他们的皇帝老儿沉溺美色,天天喝酒看跳舞呢。咱们这边刀都砍卷了,他们那边怕是曲子还没换!”
周围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充满了胜利者对孱弱对手的鄙夷。
尉迟敛的目光越过哄笑的部下,望向南方。那里,是大靖朝更深远的内陆,是肃州,是凉州,是长安。
玉门关的轻松得手,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心存敬畏、以为沉重无比的大门。
而门后露出的,并非想象中不可撼动的巨人,而是一个或许依旧庞大、却已臃肿迟钝,内里空虚的躯体。
一想到这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贪婪的野望,如同荒原上被第一滴鲜血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
他将酒囊扔回给老将领,调转马头。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哄笑迅速平息,“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箭矢。五日后,第一、第二千人队随我出发,探肃州虚实。其余人,固守关城,等待父汗大军。”
“是!”
尉迟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