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自己呢?
这个念头猛地裹挟住了她,比起对齐朗的恨,对齐家的忧更让她肝胆俱裂。
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臂,力道之大,掐得春杏生疼:“皇上……皇上可有旨意到宁华宫?可有……提到本宫?”
春杏忍着痛,惶恐摇头:“还……还没有。”
没有旨意,有时比有旨意更可怕。那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齐贵妃猛地想起她的儿子,六皇子,他今年才满十五岁。
如果齐家坐实了这等罪名,她就是罪臣之女。她的孩子,身上流着罪臣的血脉,在这捧高踩低、最讲究出身清白的皇宫里,他以后怎么办?
六皇子的前程和婚事……全都毁了。
说不定,连现有的皇子尊位都保不住。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颓然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华丽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失去生气的牡丹。
妆台上明亮的宫灯,此刻照着她煞白的脸,只剩下惨淡。
“娘娘,地上凉,快起来。”春杏哭着去扶她。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春杏近乎哀求地将她搀扶到榻上。
宫灯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积如小小的坟墓。
最初的震怒,恐惧,绝望如潮水般退去些许,留下的是在绝境中滋生的不甘。
就这么完了?自己宠冠后宫多年,生下皇子,难道就要因为家族中一个蠢货哥哥的贪婪,无声无息地陪葬?
不。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皇上往日待她,终究是有几分真情意的。哪怕是为了孩子,皇上或许……或许会留一线余地?
她要求情。
她是他的妃子,是他皇子的母亲,不是齐朗的同谋。
她要去哭诉,去请罪,去哀求,用往日的恩爱,用孩儿的眼泪,或许能换来皇上的一丝心软,哪怕只是对六皇子的开恩,对齐府家眷的从轻发落。
“娘娘,您要去哪儿?这深更半夜的……”
“去乾清宫。”齐贵妃的声音有些嘶哑,“给本宫更衣,梳妆。”
“娘娘,此刻圣心正在震怒之时,怕是……”春杏满面忧惧。
“怕什么?怕本宫触怒龙颜?”
齐贵妃决绝道:“不去求,就是坐以待毙,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挑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卸去了所有艳丽的钗环,只挽一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朴素的白玉簪。
脸上脂粉未施,眼圈下是自然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
夜已深,雨还未停,反而更密了些。
轿辇在湿滑的宫道上疾行,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影凌乱。齐月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一片冰凉黏腻。
她反复思量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如何请罪,如何撇清自己。
乾清宫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寂静。
殿前侍卫披甲执戟,面无表情。齐贵妃的轿辇在宫门外被拦下。
“本宫要见皇上。”她扶着春杏的手下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卫的侍卫首领认得她,躬身行礼,语气却公事公办:“贵妃娘娘恕罪,皇上口谕,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
“本宫有要事求见皇上!”齐贵妃没有理会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却依旧挡在门前:“娘娘,皇命难违。且……皇上心情不佳,娘娘此时求见,恐非良机。不若明日……”
“本宫等不到明日了。”齐贵妃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去通传吧!就说我自知有罪,不敢求饶,只求见皇上一面,陈述衷肠!”
说着,她竟提着湿漉漉的裙摆,作势要跪在宫门外的石阶上。
侍卫首领吓了一跳,连忙虚扶:“娘娘不可,折煞奴才了!”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让贵妃真跪在雨里,咬牙道,“娘娘稍候,容奴才进去禀报孙总管。”
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齐贵妃却毫无感觉。
乾清宫厚重的门扉终于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不是首领太监孙康,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眼神冷淡。
“贵妃娘娘,”那太监声音平板无波,“皇上说了,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之事自有法度。娘娘与其在此淋雨,不如回宫好生待着。”
“皇上…不想见您。”
皇上不想见她。
齐贵妃此刻浑身冰冷,连颤抖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宫门。
雨水顺着她的发髻、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娘娘,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