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几日过去。
齐贵妃听眼线说着这几日宫外的消息:齐朗在诏狱招认了许多,齐府已被查抄,田产店铺悉数封存,男丁下狱,女眷囚于本宅待命。
每一条消息,都让她的脸色白上一分,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一分。
齐家昔日的煊赫,如同被大雨冲刷过的沙堡一般,瞬间崩塌,只剩下一片狼藉。
她不再梳妆,任由青丝披散,形容憔悴。
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灰白的女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妃的光彩?
恐惧和悔恨日夜纠缠着她,她恨齐朗的愚蠢贪婪,悔自己往日对齐家的纵容甚至暗暗得意,更恐惧未知的明天。
就在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中,又过了三日。
第四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宁华宫的正殿,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脚步声。
来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和一名内廷女官,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手里捧着一些东西。
没有预想中的如狼似虎的慎刑司之人,这让瘫软在座上的齐贵妃心头微微颤了一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齐氏接旨。”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齐月容在蕙心的搀扶下,踉跄跪倒,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旨意不长,措辞严厉而精准。痛斥齐泰“贪图军粮,戕害将士,贻误军机,罪同资敌”,申明国法森严,已依律严惩齐泰及其同党,齐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官。然后,话锋转到了她身上。
“…尔齐氏,入侍宫闱,本应谨守妇德,敦促亲族。乃兄犯下如此重罪,尔虽深居宫中,难免失察之咎,更兼御前失仪,有亏妇道。本应重惩,以儆效尤。然,念及六皇子年幼,需人抚育,朕体上天好生之德,悯稚子无辜,特从宽宥。”
齐贵妃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即日起,褫夺齐氏贵妃封号,降为五品昭仪,移居景阳宫西配殿。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一应用度,皆按昭仪份例。望尔洗心革面,悉心抚育皇子,以赎前罪。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齐贵妃僵在地上,久久没有反应。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只有一种空茫的疲惫和尘埃落定的麻木。
“齐昭仪,领旨谢恩吧。”宣旨太监的声音将她惊醒。
她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干涩:“罪妾…齐氏,领旨。谢皇上……隆恩。”
·
尉迟迦坐在铺着完整雪熊皮的狼首大椅上,五旬年纪,面庞如风蚀的岩石,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
他手里捏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牛骨,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尉迟敛就立在左侧前方。方满二十岁的他,眼神像淬火的鹰隼,甲胄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他刚刚带着前军劫掠归来,斩获颇丰,但也损失了数百精锐。
“都说说。”尉迟迦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了将近一年多,我们赢了八场,输了三场。”
“拿下了玉门关,占了河套三州,抢到的粮食、铁器、女人,堆满了你们的帐篷。但我们的不少勇士也埋在了阴山脚下,埋在了黑水河畔。”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窸窣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首领咳嗽一声:“大汗,儿郎们想家了。马匹也乏了,该回去休整,让草场喘口气。”
立刻有人反驳:“回去?汉人皇帝会让我们安心放羊?玉门关在我们手里,他们的皇帝睡得着?此时退,之前流的血就白流了!”
“不退怎么办?”老首领提高声音,“继续往南打,打到哪里是头?打到他们的京城?我们攻城死了多少人?少主前日打那座小城,都填进去三百人!”
尉迟敛猛地转头,盯着老首领:“三百人拿下城池,里面的粮食够我们两万人吃一个月了,再说了里面的工匠能为我们造箭,还有那个里应外合的汉人掌柜,已经答应为我们继续弄来盐铁和布匹。”
“打仗哪有不死人?但死了人,要有十倍百倍的赚头!”
他转向父亲,单膝跪下:“父汗,汉人就像受了伤的巨兽,看着还能吼,但血流不止。”
“我们赢多输少,气势在我们这边,他们的皇帝傲慢,但国库空了军饷不足,军队里怨声载道,儿臣得了密报。”
“他们最能打的将军,因为上次阴山的事还被朝廷文官弹劾,受了罚呢。”
他眼中迸出炽热:“现在不是退的时候,是应该集中所有力量,发动一次他们绝对挡不住的大攻!”
“目标不是一座城,一个关,而是这里。”
尉迟敛起身,大步走到帐中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一个点上。
“朔州。”尉迟迦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对,朔州!”尉迟敛声音斩钉截铁,“打下朔州,整个天西屏障洞开。我们的骑兵可以直扑黄河,威胁他们的晏州,甚至惊动长安城。”
汉人皇帝必须把最后的本钱都押上来和我们决战,而在野外决战,不正是我们草原儿郎的天下?”
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和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