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皇帝将此差事交给他,意味着他必须确保这场会面不出任何纰漏,既要让敕连人无话可说,又要护住公主的尊严和皇室的脸面。
宴会散后,秦砚被单独留了一下。
皇帝只对他说了一句:“秦卿,安排妥当些。永安年纪尚轻,未谙世事,勿使其受惊,亦勿失我朝仪度。”
“臣明白。”秦砚低头应道。他知道,皇帝关心的主要是勿失仪度。
至于公主是否愿意…或许,在那位父皇眼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惊惧,也是必须承受的吧。
退出麟德殿,夜风微凉。
秦砚抬头看了眼后宫的方向,那里是重重宫墙,是那位永安公主居住的,他从未踏足过的绛雪庭。
会见安排在三天后的巳时,地点定在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一座水榭。
此处开阔,四周有长廊相连,既保证了会面的正式与相对私密,又便于宫中侍卫和内侍远远照应。
秦砚提前半日得了口谕,负责全程陪同、引见并确保礼仪无误。他换上了正式的绯色官袍,提前来到水榭检查布置。
水榭内已简单收拾过,摆上了座椅茶几,屏风撤去,门户大开,一切都在视线可及范围内。
巳时将至,尉迟罗准时到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郑重的敕连礼服,深色锦袍,腰束金带,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随从。
“尉迟特使,请在此稍候,公主殿下即刻便到。”秦砚依礼接待,引他在客位落座。
尉迟罗点点头,目光扫过水榭内简单的陈设,又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未置一词。
不多时,远处长廊传来细微的环佩叮当与脚步声。秦砚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影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正是薛玉贞。
她穿着公主常服,颜色素雅,发髻梳得整齐,只簪着几支简单的珠钗。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态平稳,腰背挺直。
她身旁跟着贴身侍女梅晓,落后半步,另有四名宫女随侍。
秦砚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与他想象中惊慌怯懦或者悲戚怨愤的模样不同,公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疏离感。
她走到水榭阶前,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秦砚身上,微微颔首,随后才转向站起身的尉迟罗。
秦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秦砚,见过公主殿下。这位是敕连大汗特使,尉迟罗阁下。”
薛玉贞的目光与尉迟罗相遇。尉迟罗依敕连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外臣尉迟罗,奉我大汗之命,参见永安公主殿下。愿殿下玉体安康。”
他的态度也算恭谨,只是那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令人不适。
“特使免礼。”赵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远来辛苦。”
秦砚引双方入座,薛玉贞坐在主位,尉迟罗坐在对面,秦砚陪坐在侧。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退到水榭外廊下侍立。梅晓立在薛玉贞身后一步,低眉垂目。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尉迟罗率先开口,挥手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公主殿下,此乃我敕连王庭所备薄礼,有草原特产的雪狐裘、东珠、及上好貂皮聊表心意。大汗特意嘱咐,将此柄镶金嵌玉的匕首献与公主。”
随从打开一个狭长的锦盒,里面是一柄装饰华美、刀鞘镶嵌宝石的短匕。
匕首?
薛玉贞的视线在那寒光隐现的物件上停留了一瞬。
送未婚女子匕首,在敕连或许是勇武或保护的象征,但在中原,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尉迟罗:“多谢大汗美意。只是我自幼不通武艺,此等利器恐不合用。厚礼心领,还请特使带回,转呈大汗。”
尉迟罗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公主殿下,此匕首并非用于搏杀。在我敕连,赠予尊贵的女子,寓意护身与坚韧。”
“大汗言道,草原风大,望公主保有锋芒,亦能护己周全。”
话中有话。薛玉贞心中微凛。
她不再推辞,对梅晓示意:“既如此,便收下吧。代本人谢过少主。”梅晓上前,谨慎地接过锦盒。
“公主殿下似乎对草原风物有些了解?”尉迟罗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薛玉贞。
“略知一二。”她语气平淡,“既将北行,自当知晓彼处水土风俗,方能入乡随俗,不负两国结好之谊。”
薛玉贞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推脱,只能先装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以免打草惊蛇。
尉迟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深宫公主会如此直接。“公主殿下有心了。草原广阔,民风质朴,与中原确有许多不同。”
“我们大汗骁勇善战,性情豪迈,最敬重有胆识之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想必公主殿下,定能适应。”
“大汗威名,亦有耳闻。既为两国之好,自当相互体谅,彼此尊重。”
尉迟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公主殿下果然气度不凡。外臣定将殿下之言,悉数带回。想来大汗得知,必会欣喜。”
薛玉贞暗暗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