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夜归府,心澜难平
雨丝渐收,残云被夜风扯得细碎,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已是后半夜。
陆昭衍扶着谢临渊走出柳家别院时,对方身子还在微微发僵,手臂上的伤口虽已被他随手撕下衣摆草草裹住,暗红血迹却仍顺着布料纹路缓缓晕开,在昏暗天光下刺目得很。
“别动。”陆昭衍低喝一声,掌心稳稳托在她肘弯,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稳住她身形,却又不至于逾矩,“再扯动伤口,血要止不住了。”
谢临渊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玄色劲装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与寻常男子截然不同的清瘦线条。她抬眸看向陆昭衍,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冷冽与戒备,唇线抿得笔直:“二皇子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相助,未免太过好心。”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怕,是慌。
十五年女扮男装,从深宫夹缝里挣扎出来,一步步爬到摄政王的位置,她见过明枪暗箭,见过栽赃陷害,见过满朝文武的虚与委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人戳破最致命的秘密,还被护在身后。
陆昭衍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并未上前逼迫,只是抬手拂去肩上雨珠,语气散漫却笃定:“摄政王这话就不对了。柳家私设死士,意图谋害当朝权臣,本王身为皇子,出手制止,本就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谢临渊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二皇子若是真守本分,方才在别院之中,就该当场拆穿我的身份。届时,通敌、欺君、女扮男装乱政,三罪并罚,我谢临渊必死无疑。对二皇子而言,除去我这个挡路石,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她字字诛心,不留半分余地。
她太清楚朝堂规则。
皇权之下,无亲无故,只有利弊。
她权倾朝野,手握京畿兵权,监国理政,早已是不少皇子眼中的肉中刺。陆昭衍看似闲散不争,可谁又能保证,他眼底的温和不是伪装?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早已高呼拿下,将她的人头当作晋升的踏脚石。
可陆昭衍没有。
他不仅救了她,还替她瞒下了最致命的破绽。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不安。
陆昭衍闻言,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在寂静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缓步上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临渊的心尖上。直到两人相距不过半步,他才停下,俯身,目光与她平视,眸色深邃如寒潭:“摄政王觉得,本王想要的,是你的命?”
谢临渊心口一缩,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伸手轻轻按住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我对扳倒摄政王,没有半分兴趣。”陆昭衍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清冽龙涎香,“我感兴趣的,自始至终,只有摄政王你一个人。”
一语落定。
谢临渊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猛地抬眼,撞进他含笑却认真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没有丝毫趁人之危的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
不贪权,不贪利,不借她的秘密要挟,不借她的危难发难。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二皇子慎言。”谢临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硬,“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你我皆是男子,这般言语,传出去成何体统。”
“男子?”陆昭衍挑眉,指尖轻轻划过她方才被刀锋划破的蒙面黑纱,露出的那截细腻下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摄政王如今再跟本王说‘皆是男子’,不觉得太过自欺欺人了吗?”
谢临渊脸色瞬间一白。
她最忌讳的事,被他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戳到最痛处。
“陆昭衍!”她终于动了怒,声音压低,却带着滔天寒意,“你到底想如何?直接开口,不必这般拐弯抹角。要钱,要权,要我放手朝政,你尽管提。但若是想拿我的身份做文章——”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我谢临渊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看着她如同炸毛的孤狼一般,浑身竖起尖刺,明明怕得指尖发颤,却还要强撑着摄政王的威严,陆昭衍眸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
他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给了她足够的安全距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摄政王不必如此戒备。我说过,我不会害你。”
“今日柳家设伏,是冲着你性命去的。他们伪造通敌书信,意图栽赃你贪墨军饷,明日早朝,便是一场死局。”陆昭衍语气平静,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关键点上,“你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朝中无靠山,军中虽有旧部,却远水难救近火。一旦柳丞相在朝堂之上发难,陛下本就对你猜忌颇深,到时候,你就算没有女儿身的秘密,也难逃一死。”
谢临渊沉默。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她能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家世背景,不是帝王恩宠,而是步步为营,寸寸算计,靠的是比男子更狠的心性,更稳的手段。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
满朝文武,明着敬畏她,暗里恨不得将她拉下马。
柳家一脉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牵扯半个朝堂,她查军饷一案,本就是虎口拔牙。如今对方直接痛下杀手,她若没有应对之策,明日早朝,便是死路一条。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还要救我?”谢临渊抬眸,眼底满是不解,“帮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有没有好处,本王心里清楚。”陆昭衍笑了笑,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车吧,我送你回摄政王府。你现在这个样子,独自回去,半路若是再遇到柳家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渊站在原地,犹豫片刻。
她不想与陆昭衍同乘一车,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可她也清楚,陆昭衍说的是事实。手臂伤口剧痛,体力消耗大半,雨夜之中,若是再遇伏击,她必死无疑。
最终,她还是咬牙,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铺着柔软锦垫,角落里燃着一小炉暖香,驱散了雨夜的寒意。谢临渊缩在角落,尽量远离陆昭衍,闭目养神,实则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别院中的一幕。
他看见她的下颌,看见她的身形。
他一定确认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揭发?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翻涌,让她心绪乱成一团麻。
陆昭衍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裹着布条的手臂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伤口很深,回府之后,必须立刻找医者处理。若是发炎化脓,轻则手臂废用,重则危及性命。”
“不必二皇子操心。”谢临渊冷冷回绝,“我自有安排。”
她不能找医者。
一旦医者近身,摸到她的骨骼,看到她的肌肤,女儿身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
这些年,她但凡受伤,都是自己处理,或是信任的暗卫帮忙,从未敢让外人近身。
陆昭衍何等聪慧,只看她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没有点破,只淡淡道:“摄政王府里,应该有金疮药和止血散吧?若是信得过本王,回到府中,我帮你处理伤口。”
谢临渊猛地睁眼,眼神警惕:“不必!”
“你连自己的手臂都抬不起来,如何自己处理?”陆昭衍语气平静,“暗卫虽忠心,可下手未必轻重。本王自幼习武,外伤处理,比寻常医者还要熟练几分。你放心,我只处理伤口,不会碰你不该碰的地方。”
谢临渊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手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方才强撑着还算镇定,如今放松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一阵阵涌上来。
若是不及时处理,明日早朝,她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应对柳家的发难。
马车缓缓停在摄政王府门口。
府门紧闭,一片漆黑,唯有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雨中微微晃动。谢临渊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刚要下车,却被陆昭衍伸手拉住。
“小心。”
他扶着她下车,掌心温热,力道稳妥。
谢临渊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门前,轻叩三下门环。暗卫从暗处现身,打开府门,看到自家主子一身狼狈,手臂带血,脸色骤变:“主子!”
“无妨。”谢临渊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备热水,取最好的金疮药来。”
暗卫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谢临渊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昭衍,语气疏离:“二皇子,今日多谢相救,府中不便留客,还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陆昭衍却没有动,只是抬眸看向摄政王府深处,目光深邃:“摄政王就打算让本王,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救你一路,最后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摄政王冷酷无情,忘恩负义。”
谢临渊咬牙。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可她偏偏无法拒绝。
若是此刻将他赶出去,万一被人看见,难免心生猜忌。更何况,他手中握着她最大的秘密,她就算再厌恶,也不能轻易与他撕破脸。
“二皇子请进。”她最终还是松了口,转身向内走去,“只是府中简陋,怠慢了二皇子。”
“无妨。”陆昭衍跟上她的脚步,语气轻松,“本王不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向主院书房。
摄政王府的布局,一如谢临渊的人,极简,清冷,没有半分奢靡,连花草都种得规规矩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庭院里铺着青石板,雨后湿滑,陆昭衍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略显踉跄的背影上,眸底神色复杂。
他第一次踏入摄政王府。
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的世界。
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外人眼中,是冷酷无情,是杀伐果断,是不怒自威的权臣。可只有他知道,这具冰冷的躯壳之下,藏着一个女子的脆弱与倔强。
她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
明明孤身一人,却要撑起整个朝堂。
明明伤口剧痛,却连一句疼都不肯说。
越是了解,越是心疼。
走进书房,暗卫已经备好热水、毛巾和金疮药,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谢临渊走到桌边,坐下,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想要解开裹在伤口上的布条,可刚一用力,便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布条早已被血液浸透,黏在伤口上,轻轻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陆昭衍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都说了,让我来。”
不等谢临渊拒绝,他已经伸手,拿起一旁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布条上。温热触感散开,黏连的布料渐渐软化,疼痛感也减轻了几分。
谢临渊僵在原地,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温热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麻。
她从未与男子这般近距离接触过。
十五年伪装,她刻意疏远所有人,不与旁人亲近,不允许任何人近身。如今,却被陆昭衍这般细致照料,心底防线,一寸寸松动。
“忍着点。”陆昭衍低声提醒,指尖轻轻解开布条。
随着布条缓缓揭开,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刀刃划过的痕迹狰狞可怖,暗红血迹凝固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饶是陆昭衍早有准备,看到这伤口时,眸底还是闪过一丝狠戾。
柳家的人,当真下得去死手。
若是再偏一寸,便会伤及筋骨,这辈子,她的手臂都别想恢复如常。
他压下心底的戾气,拿起干净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她。
谢临渊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睫毛纤长,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专注而认真,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算计,只剩下纯粹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