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有些失神。
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对她。
先帝冷漠，后宫险恶，亲人薄情，她从小便懂得，凡事只能靠自己。哭，没用；疼，忍着；怕，藏着。
没有人会心疼她，没有人会护着她。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
“疼就说出来。”陆昭衍察觉到她身子微微发颤，低声道，“不用在我面前硬撑。”
谢临渊回过神，立刻收敛心神，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语气冷淡：“不疼。”
嘴硬。
陆昭衍在心底轻笑一声，没有拆穿她，拿起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谢临渊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看着她强忍着疼痛，唇瓣被咬得发白，却依旧不肯示弱的模样，陆昭衍眸底的心疼越发浓重。
他拿起干净纱布，一圈圈轻轻缠在她的手臂上，动作细致，松紧适宜，既不会压迫伤口，也不会轻易松开。
“好了。”他收回手，语气放松了几分，“这几日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伤口按时换药，很快便能愈合。”
谢临渊抬眸，看向自己的手臂，又看向陆昭衍，心底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感激，戒备，不安，疑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
“多谢二皇子。”她最终还是生硬地道了谢，“今日之恩，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
“报答？”陆昭衍笑了，俯身靠近她，目光灼灼，“摄政王打算如何报答我？”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织，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谢临渊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椅背，无路可退。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声音有些发紧：“二皇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我想要的，摄政王给得起吗？”陆昭衍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蛊惑。
“只要不是违背道义，僭越礼法之事，我都能给。”谢临渊硬着头皮开口。
陆昭衍看着她紧张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眸底笑意加深，终究还是不忍心再逼她，直起身，语气恢复正常：“好了，不逗你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一盏未动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道：“我今日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报答，而是为了明日早朝。”
提到正事，谢临渊立刻收敛心神，神色严肃：“柳家明日早朝会发难？”
“不止发难。”陆昭衍放下茶杯，语气凝重，“柳承安已经联合了数位御史，准备了三份证据。第一，伪造你与敌国私通的书信；第二，户部账目上做了手脚，将军饷亏空栽赃到你头上；第三，买通了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准备当庭指证你心怀不轨，意图谋反。”
谢临渊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一个柳家。
当真是要置她于死地。
伪造书信，篡改账目，买通人证。
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就算她百般辩解，在铁证面前，也百口莫辩。
更何况，陛下本就忌惮她手中的权力，早就想找机会收回她的兵权，削弱她的势力。如今柳家送上这么一份大礼，陛下就算知道其中有猫腻，也会顺水推舟，定她的罪。
“你可有应对之策？”谢临渊抬眸看向陆昭衍。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死局。
陆昭衍看着她凝重的神色，淡淡开口：“柳家的计策，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伪造的书信，字迹可以模仿，笔墨却无法作假；篡改的账目，痕迹明显，只要仔细核查，便能看出端倪；至于那个小吏，不过是柳家随手丢弃的棋子，一吓便会露馅。”
“可朝堂之上，不会给我细细核查的机会。”谢临渊皱眉，“柳家势大，一旦他们率先发难，满朝文武只会跟风附和，到时候，陛下一句‘交由三司会审’，我便会被立刻打入天牢。一旦入了天牢，柳家有的是办法让我死在里面。”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陆昭衍语气坚定，“要先发制人。”
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先发制人？我手中没有柳家贪墨的实证，如何先发制人？”
“没有实证，我们可以造实证。”陆昭衍笑了笑，眸底闪过一丝权谋锋芒，“今夜柳家别院，他们密谋的话语，你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伪造书信，栽赃陷害，意图谋害权臣，这些都是死罪。”
“可没有证据，空口无凭。”
“谁说没有证据？”陆昭衍挑眉，“我早已安排人手，在别院之外等候，柳家与户部尚书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被记录下来。除此之外，我还让人取走了他们尚未送出的伪造书信原件，以及他们篡改账目草稿。”
谢临渊猛地一惊，看向陆昭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竟然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从他出手救她，到跟着她回府，再到此刻拿出证据，一切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棋局。
这个男人，看似闲散，实则心思缜密，深不可测。
“你……早就知道柳家会设伏？”谢临渊声音微哑。
“猜得到。”陆昭衍淡淡点头，“你查军饷一案，动了柳家的根本，他们狗急跳墙，必定会对你痛下杀手。城郊别院，是他们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我只是顺着他们的计划，布了一个局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谢临渊，语气认真：“我不会让你死。”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重如千钧，砸在谢临渊的心尖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烛火跳跃，映得屋内一片温暖。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距离早朝，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柳家吗？”谢临渊回过神，问道。
“足够。”陆昭衍肯定地点头，“明日早朝，柳家若是敢发难，我便会当庭拿出证据，揭发他们的阴谋。到时候，贪赃枉法，构陷权臣，意图谋反，三罪并罚，柳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谢临渊沉默片刻，抬眸看向陆昭衍，眼底带着一丝复杂：“二皇子为何要帮我到这种地步？扳倒柳家，对你而言，固然能除去一大势力，可你也要冒着与柳家彻底撕破脸的风险。柳家党羽遍布朝野，你这么做，得不偿失。”
“值不值得，本王说了算。”陆昭衍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只要能护你周全，就算与整个朝堂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谢临渊心口猛地一震。
她从未听过这般直白又霸道的话语。
一时间，心底防线彻底乱了。
她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会沉溺在他温柔的眼眸里，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身处的险境。
“时间不早了，二皇子该回宫准备早朝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疏离，“证据交由你，明日早朝，有劳二皇子了。”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陆昭衍看着她慌乱躲避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再逼她，点了点头：“好。我先回宫。你也好好休整，明日早朝，不必害怕，有我在。”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房门，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道：“谢临渊，记住，无论何时，我都站在你这边。”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出书房，身影消失在清晨的微光里。
房门缓缓关上。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谢临渊独自坐在椅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的波澜，却比伤口更让她难以平静。
陆昭衍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温柔，他的守护……
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有我在。
第一次有人，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第一次有人，看穿她所有伪装，却不拆穿，不伤害，反而小心翼翼地守护。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异常急促。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她连忙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她是谢临渊，是当朝摄政王，是女儿身，是不能动情，也没有资格动情的人。
皇权冷酷，权谋无情，一旦动情，便是万劫不复。
陆昭衍是皇子，是未来有可能登顶九五之尊的人。
而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他登顶路上，最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人。
今日他护着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只是另有图谋。
她不能陷进去。
绝对不能。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与坚定。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依旧是陆昭衍的身影。
她烦躁地合上兵书，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微风吹入，带着雨后的清新，吹散了屋内的暧昧气息，也让她混乱的心绪，清醒了几分。
天边已经彻底亮了，朝阳破开云层，洒下万丈金光。
新的一天到来。
明日早朝，便是一场生死之战。
她握紧拳头，眸底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陆昭衍有何目的，不管前路有多凶险，她都不会认输。
她是谢临渊，是女扮男装的摄政王。
她要守住自己的秘密，守住自己的权力，守住这大好河山。
至于陆昭衍……
谢临渊望着窗外朝阳，眸色复杂。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是她不知道，从陆昭衍踏入摄政王府的那一刻起，从他为她处理伤口，为她布下棋局，为她许下守护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这场以江山为棋盘，以权谋为棋子的棋局。
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而她那颗冰封十五年的心，也终究会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守护里，渐渐融化。
朝阳升起，光芒万丈。
摄政王府内，心澜难平。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权谋，关乎心动的早朝，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