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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帐内风月,眼底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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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帐内风月,眼底唯你

落霞关的清晨,是被一缕极轻极柔的晨光唤醒的。帅帐的棉帘被风微微掀起一道细缝,碎金似的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床榻边缘,落在谢临渊散落在枕上的黑发上,给那抹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帐内还飘着安神的浅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并不刺鼻,反倒让人觉得心安,像是把所有的兵戈杀伐、风雨喧嚣,都彻底隔在了帐帘之外,只余下一室温柔静谧。

榻上的人还在沉睡。

谢临渊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安稳。从昨夜昏沉睡去,到如今日上三竿,她几乎没有醒过,更没有辗转反侧。连日透支的心力、崩裂未愈的伤口、加上前一夜情动之后浑身脱力般的酸软,让她整个人都陷在绵软的被褥里,连翻身都显得格外艰难。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身绵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眉眼舒展,唇线微松,褪去了摄政王所有的冷硬凌厉,褪去了三军主帅的杀伐果决,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清浅柔和,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只是她的右手,依旧下意识地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指尖空了片刻,便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寻找那道熟悉的、温暖的触感,仿佛只要失去那抹温度,便会陷入不安之中。

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便轻轻覆了上来,稳稳地扣住她的指尖,力道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像是早已等候她许久,从未离开过半分。

陆昭衍一直守在榻边。

他不过浅歇了小半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肩头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久坐之后双腿发麻僵硬,眼底也凝着淡淡的红血丝,那是连日操劳、一夜未眠的痕迹,可他半点倦意都没有,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榻上那人的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守都守不腻。

从金殿初见,那个一身玄色朝服、站在大殿中央、冷眸一扫便压得满朝文武不敢出声的少年摄政王,到黑石谷浴血奋战、箭伤入骨却依旧不肯皱眉示弱的三军主帅,再到如今卸去所有伪装、安安静静躺在他面前的谢临渊,他看着她一路硬撑,看着她把自己逼成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冰山,看着她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却偏要装出无坚不摧的模样,看着她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都死死藏在心底,从不与人言说。

他心疼,又心酸。

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走到她身边,庆幸自己能护着她,庆幸这座冰封了十七年的冰山,终于愿意为他化开一角,露出底下最柔软、最真实的模样。

感受到掌心之下的指尖轻轻动了动,陆昭衍的动作放得更轻,俯身靠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醒了?”

谢临渊的长睫颤了颤,缓缓掀开。

刚睡醒的眼眸还蒙着一层浅淡的水汽,朦胧惺忪,没有平日的锐利清冷,没有摄政王的威严冷冽,反倒像只刚醒的小兽,茫然又软和,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呵护。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一眼便撞进陆昭衍温柔含笑的眼底,那双眼眸里,盛着漫天星光,盛着独属于她的深情,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浅浅的粉色。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暖黄的烛火,他低沉温柔的声音,额头相抵的温度,他在她耳边一句一句认真的承诺,还有他落在她指尖、发顶、轻柔得近乎虔诚的吻。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跳失控,羞涩不已。

谢临渊下意识地想抿唇,想绷紧嘴角,想重新摆出摄政王的沉稳冷静,想把这份难得的柔软重新藏回坚硬的外壳之下。可身体却半点不听使唤,浑身酸软无力,左臂一动便牵扯出伤口的钝痛,刚微微用力,便轻吸了一口冷气,眉尖轻轻蹙起,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别动。”

陆昭衍立刻伸手,掌心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力道稳而柔,稳稳地把她重新安稳地按回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疼惜。“军医一早来看过,再三叮嘱,你这两日必须静养,伤口再崩一次,以后阴雨天都会落下病根,甚至会影响你日后提剑领兵。你若是再逞强,我便只能让影七把帅帐守得更严,谁都不准进,你也不准出,直到你伤口彻底稳定为止。”

谢临渊睁着眼看他,唇瓣动了动,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细弱得像羽毛,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往日的力道:“……军务。”她放心不下边境布防,放心不下降兵营的动向,放心不下刺客留下的线索,更放心不下自己亲手执掌的三军大权。

“有我。”陆昭衍毫不犹豫地接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温柔缱绻,“该处置的我都处置了,该批复的我都批复了,降兵营安稳无乱,斥候按时回报边境动静,军械粮草清点完毕,军中一切井然有序。你放心,落霞关不会乱,大靖不会乱,我替你守着,守好你在意的一切,守好你拼尽全力守护的江山。”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他处理了多少急件,拦下了多少心急如焚的将领,压下了多少可能生出的波澜。他动用了自己手中所有的影卫力量,梳理了军中所有的隐患,甚至亲自坐镇中军帐,稳住了所有老将的心,才换来了这一方小小的帅帐之内,毫无纷扰的清净。

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兵权,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只是为了让她能安安心心睡一觉,不必再被任何事惊扰,不必再独自扛下所有重担。

谢临渊看着他,眼眶忽然微微一热,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长到十七岁,她听过无数人对她效忠,听过无数人对她敬畏,听过无数人对她俯首称臣,听过无数人说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句——你放心,我替你守着。

她是谢氏遗孤,是摄政王,是三军主帅,天下人都指望她撑着,都指望她带领大靖走向安稳,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能不能撑得住,累不累,疼不疼,要不要歇一歇,要不要人陪。

只有陆昭衍。

只有他看穿她所有的坚强都是伪装,只有他把她的脆弱捧在心尖上疼,只有他愿意放下身段,放下皇子的矜贵,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护着她,替她扛下所有她不想扛、却不得不扛的重担。

“陆昭衍……”她轻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我在。”他立刻应,俯身更近一些,呼吸轻轻拂在她的额间,温热而安稳,“我一直都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谢临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忽然轻轻动了动手腕,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掌心,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依赖,仿佛只要松开,便会失去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不要走。”她小声说,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没有半分摄政王的威严,只有纯粹的不舍。

陆昭衍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雪,温柔得一塌糊涂。“不走。”他低声应,语气坚定无比,“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都不去,一直守着你,直到你愿意起身,直到你彻底痊愈。”

他索性轻轻挪了挪矮凳,坐得离榻更近,几乎是贴着床沿,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帐内很静,只有烛火轻轻跳跃的声响,还有两人彼此平稳的呼吸,缠在一起,暖得让人舍不得打破,暖得让人想要把这一刻的时光,永远定格。

谢临渊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却不觉得无聊,不觉得烦躁。

以前她总觉得,片刻清闲都是奢侈,一旦停下脚步,便是万丈深渊。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时刻保持警惕,时刻手握权柄,才能护住自己,护住谢家最后的希望,护住幼帝,护住大靖的江山。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心安之处,便是时光再慢,也不会觉得虚度,便是终日卧床,也不会觉得惶恐。

她看着陆昭衍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垂眸时轻轻垂落的长睫,看着他偶尔拿起手边的文书,翻阅时专注沉稳的模样。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在面对她时温柔得能滴出水,在处理军务时却冷静果决,自带一身让人信服的气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格外迷人。

谢临渊忽然轻声问,声音清浅,带着一丝好奇:“你以前,学过治军?”她从未听说过,这位常年居于深宫、陪伴幼帝读书的皇子,竟有如此惊人的治军之才,远超朝中许多老将。

陆昭衍抬眸,眼底的凌厉瞬间褪去,只剩下温和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没有。”

“那你……”谢临渊微微蹙眉,满心疑惑。

“有些东西,不用学。”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虔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只要想替你分担,自然就会了。只要是为了你,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学,愿意去做,愿意倾尽所有。”

一句话,说得轻淡,却重得砸在她心上,狠狠撞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的心脏猛地一颤,暖意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谢临渊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再看下去,眼泪又要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活了十七年,流血不流泪,受伤不皱眉,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都未曾落过一滴泪,可在这个人面前,她所有的坚硬防线,都脆弱得一戳就破,所有的隐忍,都变得不堪一击。

陆昭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宠溺,他没有戳破她的小别扭,只是重新拿起一卷书,声音放得轻柔,像是在哄着最珍贵的宝贝:“我给你念书好不好?军医说,多听些舒缓的东西,有助于休养,能让你睡得更安稳,恢复得更快。”

谢临渊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他便翻开书页,低声诵读。不是冰冷的兵书,不是枯燥的策论,不是朝堂上那些生硬刻板的文字,而是一些描写山川河流、人间烟火的短句,文字清浅,意境温柔,像是落霞关最和煦的春风,一点点拂过心底的角落,抚平所有的不安与疲惫。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山涧流水,像晚风拂叶,一句一句,缓缓淌进她的心底,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谢临渊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发沉,连日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裹挟着满心的暖意,让她昏昏欲睡。她没有完全睡着,意识昏昏沉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声音,他的气息。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终于不必再在风浪里独自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衍停下诵读。

他轻轻放下书卷,低头,便看见榻上的人已经半睡半醒,长睫轻垂,呼吸均匀,唇角还微微扬着一点极浅极软的弧度,那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甜暖,是卸下所有防备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她颊边的碎发,把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她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轻柔得仿佛呵护着世间最稀世的珍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触到一片细腻温热的肌肤,像是触到了最柔软的云朵,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谢临渊的身子轻轻一颤,眼睫猛地抖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依旧沉浸在浅眠之中,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像是在寻求更多的温暖与安抚。

陆昭衍的动作顿住,静静地看着她。

暖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肌肤近乎透明,唇瓣因气血渐回,多了一点浅淡的粉色,平日里紧抿的线条,此刻柔和得不像话。他看着她安稳沉睡的模样,看着她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从年少心动,到默默守望,从生死与共,到如今朝夕相伴,这份心意,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拔除。

他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身负谢家满门沉冤,知道她步步维艰、如履薄冰。可他从不说破,不戳穿,不逼迫,只是守在她身边,等她自己愿意敞开心扉,等她自己愿意依靠他,等她愿意把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不在乎她是男子还是女子,是摄政王还是一介布衣,是权倾天下还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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