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温榻心囚,此生不负
落霞关的夜色深浓如墨,天幕之上繁星点点,清冷的月光穿过帅帐半掩的帘隙,将一缕银白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落在谢临渊清瘦而安静的容颜上。帐内燃着安神的熏香,气息清浅柔和,驱散了伤口残留的药味,也抚平了连日来紧绷的心神,让小小的内帐,成了隔绝世间所有纷扰的温柔囚笼。
谢临渊依旧陷在绵软的被褥之中,动弹不得。
白日里歇了整整一天,精神虽好了些许,眼底的倦意淡去了几分,可连日透支的气血、崩裂未愈的伤口、昨夜情动之后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依旧牢牢将她困在床榻之上。她连抬臂轻抬床幔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起身披甲、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军医一早二次前来请脉,面色凝重地再三叮嘱,这位主帅本就气血两亏,数次重伤叠加,若是再强行起身牵动伤口,轻则愈合迟缓卧床数月,重则留下顽疾伤及根本,此后再难提剑领兵。
这番话,被陆昭衍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成了管束她的铁律。
谢临渊不是没有试图反抗过。
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号令三军的铁血主帅,向来只有她命令旁人,何时这般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般,被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护着,连起身的自由都被剥夺?她曾沉下脸,摆出摄政王的威严,冷声吩咐陆昭衍传将领进帐议事,可对方只是温温柔柔地应着,转身却让影七将所有求见的将领悉数拦下,只说主帅静养,军务一概由他代为处置,出了任何差错,由他一力承担。
她也曾试图强撑着坐起身,可刚一发力,左臂伤口便传来尖锐的钝痛,浑身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不等坐稳,便被陆昭衍轻轻扶着躺了回去。男人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从不会与她硬碰硬,却总能让她所有的强硬,都化作无处发力的温柔。
久而久之,谢临渊也不再挣扎了。
不是妥协,而是心安。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不必盯着沙盘推演到深夜,不必提防帐外的暗箭杀机,不必忧心降兵营的异动,不必牵挂边境的布防。所有的风雨,都被身侧这个男人默默挡在了帐外;所有的繁杂军务,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的不安与疲惫,都被他温柔的陪伴一点点抚平。
她躺在榻上,微微侧着头,目光静静地落在身侧的陆昭衍身上。
男人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军务文书,借着烛火的光亮细细翻阅。他身姿挺拔,即便是坐着,也依旧带着皇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度,肩头的刀伤被白绫包裹,动作间依旧会牵扯出隐痛,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眉眼温润,神情专注,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每一个决策都落笔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落霞关的三军将士,从最初的疑虑,到如今的心悦诚服,不过短短一日光景。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常年居于深宫、看似温润儒雅的皇子,竟有着如此惊人的治军之才。降兵营的整编、斥候的探查安排、细作的审讯、粮草军械的调配,桩桩件件都处置得妥帖周全,比军中老将还要果决沉稳。他从不用摄政王的权势压人,却凭着一己之力,稳住了刺客夜袭之后的军心,让整个落霞关运转得有条不紊。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安心静养,睡一个无牵无挂的安稳觉。
谢临渊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依旧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即便在清醒的时候,也不肯轻易松开。从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放开过他的手,仿佛只要触到他的温度,就能拥有对抗所有脆弱的勇气。
陆昭衍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放下手中的文书,转头看向榻上的人,眼底的沉稳瞬间褪去,化作满溢的温柔。他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之后,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时光:“怎么醒了?是不是躺得不舒服,我帮你翻个身?”
谢临渊轻轻摇了摇头,眼眸清澈,带着几分刚歇过的软糯,没有了往日的冷冽锋芒,只剩下纯粹的柔软。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顺:“不困。”
“那就陪我说说话。”陆昭衍顺势握住她悬在被褥外的指尖,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暖意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肌肤,“军医说你气血不足,要多静养,却也可以说说话解闷,只是不许劳心。”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温柔而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谢临渊的手很细,指节分明,因常年握剑,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薄茧,却依旧柔软,与他宽厚温热的手掌交握,格外契合。
谢临渊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昨夜床榻之上的缠绵深吻,温柔而绵长的触感,唇瓣间残留的他的气息,还有自己主动拉他靠近的疯狂举动,再次涌入脑海,让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她活了十七年,向来冷静自持,心思深沉,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如此脆弱柔软的一面。可在陆昭衍面前,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都像是冰雪遇见暖阳,悄无声息地融化,只剩下最真实的自己。
“在想什么?”陆昭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加深,轻声问道。
谢临渊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眸中盛着漫天星光,盛着独属于她的深情,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人。她心头一软,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在想……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底许久,从黑石谷的生死相救,到落霞关的默默守护,从他看穿她所有的强撑,到他替她扛下所有的重担,她始终不明白,自己身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树敌无数,步履维艰,究竟有何值得他这般倾心相待、倾尽所有。
陆昭衍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唇边,在她的指尖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吻虔诚而郑重,没有半分亵渎,只有满心满眼的珍视。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认真而坚定,没有半分虚言:“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谢临渊的心尖上,让她的心脏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从金殿初见,那个一身朝服、冷眸压满朝文武的少年摄政王,独自站在权力的巅峰,孤高而冷冽,他便动了心。那时的他,只敢远远望着,看着她独自扛下谢氏满门的冤屈,看着她扶持幼帝稳坐朝堂,看着她远赴边关浴血奋战,看着她把自己活成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冰山。
他心疼她的坚强,怜惜她的孤独,渴望能成为她的依靠,替她挡尽世间风雨。
这份心意,藏了数年,在黑石谷的战火中生根,在落霞关的陪伴中发芽,在昨夜的一吻里,彻底疯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无法压抑。他从不在乎她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还是一介布衣,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是谢临渊这个人,是那个藏在冰冷外壳下,脆弱、温柔、却又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她。
“谢临渊,”他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我不在乎你是摄政王,还是三军主帅,我只知道,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不必伪装坚强,你可以软弱,可以疲惫,可以依赖我,我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一辈子都不会变。”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是最温柔的咒语,牢牢裹住了谢临渊的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辈子,会听到这样的承诺。七岁家破人亡,女扮男装苟活于世,她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在权谋与厮杀中度过,终生孤独,无人相伴。可如今,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会护她一辈子,会陪她一辈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眼角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不是委屈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十七年孤独之后,终于等到心安的泪,是被人珍视、被人疼惜的泪。
陆昭衍见状,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语气里满是慌乱与心疼:“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伤口疼?我立刻去叫军医……”
他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谢临渊紧紧攥住。
她用力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泪水依旧滑落,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没事,只是……从未有人,对我这么好。”
陆昭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他重新蹲下身,与榻上的她平视,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柔声哄道:“那以后,我对你更好,好到这世间无人能及,好不好?”
谢临渊看着他温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与深情,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而坚定:“好。”
一个字,承载了她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托付,所有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