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院凤凰找到那个文件夹,纯属意外。
那天他在家——准确地说,在池辉租的公寓里——帮池辉整理旧物。池辉去东大开学术会议,凤凰独自在家,想做点什么让这个小空间更像"家"。他收拾书架时,一个旧登山包从顶层掉下来,摔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大部分是书和硬盘,但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主人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凤凰捡起它,犹豫了三秒,然后拆开了。
第一张照片,像一记重拳砸在他心口。
照片里的池辉,大概十七八岁,银白色的中长发发,右眼下方画着黑色的泪痣妆,穿着宽松单薄的黑色毛边背心,抱着贝斯站在地下Livehouse的舞台上。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他的眼神却亮得像要把整个场子点燃。
张扬、潇洒、帅气得近乎锐利。
和现在这个总是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说话前要推眼镜的池辉,完全是两个人。
凤凰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开第二张,是杂志剪裁。池辉穿着oversize的西装,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侧身对着镜头,眼神是游刃有余的撩拨。配文写着:"新锐模特Ruka,神秘气质引人遐思。"
第三张,是在酒吧。池辉端着托盘,弯腰给一个中年女人倒酒,笑容礼貌而疏离,但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猎物。照片边缘有日期水印。
那是池辉最缺钱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住院,债务像山一样压下来。
凤凰知道这些,他听池辉说过,用那种平静得像在说别人故事的语气。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他继续翻,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张,是池辉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穿着皮草,手搭在他肩膀上,姿态亲昵。池辉穿着白衬衫,但扣子解开到第四颗,露出锁骨和一片苍白的皮肤。他笑着,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四十万,够两个月。"
凤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抚过,像被烫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池辉总是用数据包裹自己,为什么他总是游刃有余地逗弄人,为什么他从不让别人碰他的过去。
因为那段过去,太脏了。
脏到池辉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门开了,池辉回来了。
他看见凤凰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的照片,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过来,在凤凰身边坐下,拿起那张四十万的照片。
"你翻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不起。"凤凰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池辉说,"这些本来就该扔了。"
他说着,真的开始收拾,把照片一张张塞回文件夹,动作快得像在删除垃圾文件。但凤凰按住他的手。
"别扔。"凤凰说,"我想看。"
"有什么好看的?"池辉笑了,那笑容很淡,"看我是怎么把自己卖掉的?"
"不是。"凤凰说,"我想看,你十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池辉的动作停了。他转头看凤凰,少年人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嫌弃,是心疼。
"那时候,"池辉说,"我不好看。"
"好看。"凤凰说,"只要是你,什么样都好看。"
他说的是真心话。照片里的池辉,虽然妆容夸张,虽然笑容虚伪,但那种生命力,那种"我要活下去"的狠劲,是现在的池辉身上没有的。
现在的池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一种过度燃烧。"池辉说,"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你在发光。"凤凰坚持,"那种光,很帅。"
池辉没接话,只是盯着照片里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绝望,有算计,有对世界的恨意。
"平等院君,"他轻声说,"如果那时候你遇见我,你会恨我。"
"不会。"凤凰说,"我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会想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还债,帮你照顾阿姨,帮你——"凤凰卡住了,"帮你不要那么累。"
池辉笑了,笑得眼角有点湿:"你那时候在上小学,哪来那么多钱?"
"我可以去打零工,可以省零花钱,可以——"凤凰说得认真,像在规划一场战役。
"可以为了我,放弃你的网球?"池辉打断他。
凤凰闭嘴了。他不能说"可以",因为那是在撒谎。但他也不能说"不可以",因为那是在伤害。
"所以,"池辉把照片收好,"我们没在那个时间遇见,是好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把文件夹封好,准备塞进抽屉最深处。但凤凰抢了过去。
"给我。"他说,"我想留着。"
"为什么?"
"因为,"凤凰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我想看看,我没参与的那七年,你是怎么活的。"
他抬起头,眼神执拗得像头小兽:"我嫉妒。"
"嫉妒?"
"嫉妒那些看过你那样的人。"凤凰说,"嫉妒那个Livehouse的灯,嫉妒那家酒吧的酒杯,嫉妒那个女人,能把手放在你肩膀上。"
他说着说着,眼眶真的红了:"我甚至嫉妒,你不能碰的过去。"
池辉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凤凰的发顶:"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