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家教课,朝日池辉终于见到了平等院凤凰的母亲。
不是上次那个穿和服的妇人——那是管家,后来凤凰不耐烦地解释过。真正的平等院夫人出现在主屋的玄关处,跪坐着擦拭一只年代久远的茶碗。她穿着朴素的麻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颔首,连眼皮都没抬。
“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池辉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鞠躬:“失礼了,我是朝日池辉。"
“嗯。“夫人把茶碗放回桐木盒,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法器,"凤凰在弓道场。你自便。"
池辉站在原地等了三秒,确定这就是全部的开场白,才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夫人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古钟的缝隙,转瞬即逝。
弓道场在寺院东南角,比道场更僻静。池辉走近时,凤凰正拉开一张和弓,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他穿着弓道服,白色的上衣在晨雾中很显眼,动作流畅得像一帧帧慢镜头。箭离弦,正中靶心,但凤凰皱了眉,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手腕抬早了。”池辉说。
凤凰回头,看见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来教射箭?"
“不,我教数学。”池辉把包放在射场边的石凳上,“但我也学过一点弓道。你父亲要求的?"
“家规。"凤凰又抽出一支箭,矢在弦上,“每天五十下,雷打不动。"
“完成才能上课?"
“完成你才能说话。"
池辉闭嘴,坐在石凳上看。凤凰的弓道姿势很漂亮,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拓下来的,但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每九次,凤凰会停下来调整呼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弓道服的领口松开,露出脖颈上晶亮的汗珠。池辉注意到他的手指——拉弦的右手三指缠着绷带,不是新伤,是长期磨损留下的茧子。
“你学过?“第二十次结束后,凤凰突然开口,箭还矢在弦上。
“嗯,大学的时候。”池辉说,“社团活动,只学了一年。"
“为什么放弃?"
“没意思。”池辉回答得轻描淡写,“发现自己没天赋,就扔了。"
凤凰侧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探究:“你扔过很多事?"
“算是吧。”池辉从包里拿出教案,没看他,“人总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箭再次离弦,这次偏了,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凤凰的脸色更臭了。他收起弓,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池辉旁边,抢过他手里的教案:“今天做什么?"
“先把上周的错题看了。”池辉把改好的卷子递过去,“你函数部分还是不稳定哦。"
凤凰扫了眼卷面,鲜红的叉旁边是池辉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盯着某一道题的备注看了很久——池辉在那写:“这里你用了暴力解法,虽然对了,但考试没时间。下次试试参数分离。"
“暴力有什么不好?"凤凰把卷子拍在膝盖上,“能赢就行。"
“能赢就行,”池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是你在球场上的哲学?"
“对。"
“那你知道为什么你数学考62分吗?”池辉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数学不喜欢暴力。它喜欢规则,喜欢逻辑,喜欢一步一步证明你是对的。"
凤凰被噎住了。他咬着后槽牙,池辉能看见他太阳穴在跳。过了几秒,他低声说:“老头子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不,我是来教你考试的。”池辉把那张卷子折起来,塞进凤凰手里,“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教你别的。但前提是,你得先学会低头。"
“我从不低头。"
“那就学会弯腰。”池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弓道不是要射中靶心,是要射中自己。你父亲没教过你?"
凤凰愣住了。他看着池辉走向射场的屋檐,那里摆着一张小桌和两张垫子,是早就准备好的教学场地。晨雾散了些,阳光透进来,在池辉身上投下一抹柔和的光晕。他的背很直,不是刻意挺着,是那种习惯了的、无论多重的包都不会压弯的直。
凤凰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教从不东张西望,从不问多余的问题。他来,教学,走。不攀附,不讨好,甚至不把他平等院凤凰当回事。这种态度让凤凰觉得新鲜,又觉得被冒犯。
他捏着卷子跟过去,在垫子上盘腿坐下。池辉已经把今天的习题摊开了,是几何部分,凤凰最头疼的。
“为什么选几何?“凤凰问,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因为你空间感好。”池辉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立方体,“弓道需要空间计算,网球也是。几何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只是没找对方法。"
凤凰没说话。他看着池辉画线,铅笔在他手里像被赋予了生命,线条笔直,透视准确。画完立方体,池辉又添了个三棱锥,然后开始标注点线面。他的动作有种庖丁解牛的流畅,仿佛那些图形早就在他脑子里拆解过千百遍。
“你以前做什么的?"凤凰突然问。
池辉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学生。”他说,“一直读书。"
“不可能。”凤凰盯着他手上的茧子,“你手上的茧不是写字写的。"
池辉放下笔,把右手摊开。掌心有薄茧,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是弦勒出来的痕迹。那是弹吉他留下的,但凤凰认不出来。
“以前弹过吉他。”他说,“民谣,所以茧子位置不一样。"
凤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满了不信。池辉也没解释,把笔塞回他手里:“做题。"
上午过得很快。凤凰今天异常配合,虽然还是转笔,还是皱眉,但没再顶嘴。池辉讲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弓道场那边传来脚步声。
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粉色书包。她看见池辉,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哥哥的老师!"
凤凰的脸瞬间黑了:“凛,谁让你来的?"
“妈妈让我送点心。”小女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漆盒,双手递给池辉,“您辛苦了。"
池辉接过,盒子里是精致的和果子,樱花形状,粉粉嫩嫩。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谢谢,你叫凛?"
“平等院凛。"小女孩鞠躬的姿势很标准,像个小大人,“池辉老师,哥哥很笨,请您多费心。"
凤凰在后牙槽快要咬碎了:“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