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做了,”池辉说,“债还清了,就不做了。"
“为什么?"
“脏。每晚卸妆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他扯出一个笑,很淡,“平等院君,满意了吗?我的过去够精彩吗?"
凤凰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射场边,拿起自己的和弓。他搭箭,拉弦,瞄准,松手。箭飞出去,偏离靶心整整十厘米,插在稻草边缘。
“不满意。”他说,“你撒谎。"
池辉挑眉。
“你说自己脏。"凤凰又抽出一支箭,“但你现在很干净。"
“那是另一回事。"
“不。”凤凰拉满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自己洗干净了,所以你觉得过去脏。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箭射出去,这次正中靶心。凤凰放下弓,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所以别再说自己脏。我平等院凤凰的老师,不可能脏。"
池辉怔住了。他看着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下巴上悬了一会儿,砸在榻榻米上。那一刻凤凰身上有种神性,像寺院里那些怒目的金刚,凶恶但护短。
“这不重要。"池辉听见自己说。
“随便。"凤凰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把笔记本拖到自己面前,“教我。这个破统计,我要在下次比赛前搞懂。"
池辉没动。他看着凤凰的侧脸,少年的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刚才那番话是无心的,但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池辉心里最软的地方。
“平等院君。”池辉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为什么你需要学数学吗?"
“因为老头子威胁我。"
“不对。”池辉说,“因为数据不会撒谎。它不会因为你家是寺院就给你加分,也不会因为你是U17王牌就降低标准。它很公平。"
他顿了顿:“公平的东西,对你来说很稀有吧。"
凤凰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池辉,眼神里有种被看穿的狼狈。他家是寺院,他从小活在规矩里,活在家族的期待里。他打网球是为了赢,因为赢才能被看见。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公平”这两个字。
“开始吧。”池辉把电脑转回来,“先从标准差讲起。"
凤凰第一次没有立刻走人。他帮池辉收拾东西,动作笨拙但认真。他把垫子和矮桌搬回仓库,回来时看见池辉正在关电脑,屏幕上还留着那张数据表。
“这些数据,”凤凰说,“能发我一份吗?"
池辉看了他一眼:“可以,但别外传,我用了些自己的模型。"
“我知道。”凤凰顿了顿,“还有,你母亲的疗养院……"
“别。”池辉打断他,声音不重,但不容拒绝,“别问,也别帮忙,这是我的事。"
凤凰沉默了。他看着池辉把电脑塞进包里,背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那个包很重,比上次更重。
“朝日老师。"凤凰用上了敬语,“下次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池辉回头,眼神有点诧异:“为什么?"
“你瘦了。"凤凰说,“上周和这周,你瘦了至少两公斤。"
池辉愣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眼角都有了笑纹。
“你观察得挺仔细。”他说,“但不用。我三餐规律,只是最近赶论文。"
“论文比命重要?"
“论文是学分,学分是毕业,毕业是工作,工作是钱。”池辉说,“钱能买命。所以,是的,论文比命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阐述公理。凤凰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块石头。
“我走了。”池辉挥挥手,“下周见,平等院君。"
他走出射场,走过回廊,在大门口遇见了平等院夫人。夫人依旧跪坐着擦拭茶碗,仿佛这个动作能持续到天荒地老。
“朝日先生。"夫人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凤凰最近,好多了。"
池辉停住:“是吗?"
“嗯。"夫人把茶碗举起来,对着光检查,“谢谢您。"
池辉鞠躬,离开。他走下山门石阶的时候,手机响了。医院通知他,母亲的药需要调整,费用会增加三万日元每月。
他站在石阶中间,在日暮的凉风里,对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才继续往下走。他的背很直,像那张拉满的弓,绷着,不能松。
山下,凤凰站在射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倏尔抬头看天。平等院家的钟楼在敲晚钟,嗡——嗡——每一声都撞在心上。
凤凰突然想起池辉讲题时的侧脸,专注的,平静的,像一尊佛。但那尊佛身上有太多裂痕,每个裂痕里都是血和过往。
他想知道那些事,但又怕知道。怕一旦知道了,自己就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坐在他对面,听他讲那些枯燥的公式。
“真麻烦。”凤凰低声说,“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