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测验,平等院凤凰的数学成绩从62分涨到79分。
年级主任在公布成绩时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这次抄得不错”的质疑。凤凰当场捏碎了手里的自动铅笔。
他想起上周六池辉批改这张卷子时的表情——男人对着卷面沉思了很久,铅笔在“立体几何”那道题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写下:“思路完全正确,但最后一步代错数值。可惜。"
那道题凤凰用了他所谓的“暴力解法”,在脑内构建了复杂的空间模型,硬算出来的。池辉在旁边给出了三种更简洁的解法,每一种都配了图解。凤凰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写满了解法的草稿纸折好,塞进了书包夹层。
现在那张纸还在他书包里,和网球拍、护腕混在一起。
凤凰没说话,只是抓起网球包站起来。最后一节课是体育,他申请了自主训练。他需要发泄,需要一个地方把那种烦躁的情绪砸出去。
但走到网球场,他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朝日池晖。
那个男人上周六走之前,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了很久,池辉只是“嗯”、“知道了”、“我周三汇过去”。挂断时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呆,然后转头对凤凰说:“下周的课调到周四,可以吗?"
凤凰说“随你”,但然后在周三那天,鬼使神差地骑车去了京都市立疗养院——他没有故意观察朝日池辉,就是凑巧看到了他的电话亮屏,嗯。
他没进去,只是在大门外站了半小时。他看见池辉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疗养院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男人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几道弦勒出的旧痕,在阳光下有种残忍的美感。
凤凰没打招呼,只是远远跟着。池辉没回家,去了三条通的一家乐器行,在橱窗外站了很久。那家店卖吉他贝斯,也收购二手乐器。凤凰记得池辉说过“以前是弹吉他的”。
池辉最终没进去,转身走了。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黑咖啡,坐在窗边喝。凤凰在马路对面看着,觉得那画面有种奇怪的张力。池辉喝咖啡的时候背很直,像在执行什么仪式,每一口都抿得很慢,像在品尝苦涩本身。
凤凰站了太久,被巡逻的警察盯上,盘问了半天。等他摆脱警察再抬头,窗边的位置空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他状态奇差,他一直在想,池辉到底在掩饰什么。那个男人的过去像一口深井,他站在井边,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周六,第四次家教课。
凤凰这次没拖延,准时在道场等。池辉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台笔记本电脑,这是第一次。
“今天讲统计。”池辉把电脑放在矮桌上,“你的概率题错误率高得离谱哦。"
“网球里用不到统计。"凤凰说。他今天没穿剑道服,普通的T恤和运动短裤,刚打完球,身上还有汗。
“用得到。”池辉打开电脑,调出一张Excel表格,“这是你从国中到高一的所有比赛数据。"
凤凰愣住了。他凑过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发球成功率、破发点转化率、非受迫性失误、上网得分率……每一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还画了趋势图。
“你怎么搞到的?“凤凰的声音有点危险。
"u17训练营公开的。”池辉笑着说,“我爬了一下网站,抓了数据。"
“你会编程?"
“这不重要。”池辉点开另一张表,“你看这里,你对左撇子选手的胜率只有61%,远低于平均。你的反手斜线球在面对左手时失误率高出23%。"
凤凰没说话。他盯着屏幕,那些他凭感觉打出来的比赛,被拆解成了冷冰冰的数字。有些规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比如他在第三盘的破发点成功率会骤降,比如他更倾向在比分领先时冒险上网。
“数据统计不是让你失去知觉。”池辉似乎读懂了他的沉默,“是让你的直觉更有依据。"
他新建了一个表格:“假设这是对手的数据。如果你能在赛前分析出他的弱点,你的胜率会提升多少?"
凤凰看着池辉的操作。男人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很快,公式输入得行云流水。他用了一些凤凰看不懂的函数,但得出的结论很清楚:如果针对对手的弱点制定战术,预期胜率能提升15%—20%。
“这是作弊。"凤凰说。
“这是准备。”池辉纠正他,“网球是体能、技术和战术的结合。你们教练组肯定也做分析,但他们没做得这么细。"
凤凰靠在垫子上,抱着胳膊:“你到底学什么的?"
“应用数学。”池辉没抬头,“研究方向是数据建模。"
“为什么当家教?"
“时薪高。“还是这个答案,但这次凤凰不信了。会做这种程度数据分析的人,随便去个IT公司实习都不止这个价。
“说实话。“凤凰说,语气不是命令,是某种试探。
池辉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凤凰是绿茶和少年人的燥,池辉是咖啡和旧纸张的涩。
“我在养病。”池辉说,“我母亲,帕金森加早期阿尔茨海默。疗养院一个月二十一万的费用,医保报三分之二,剩下的我来。"
他说得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凤凰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父亲呢?"
“过劳死。”池辉说,“三年前,在建筑公司,连续加班四十小时后心肌梗死。赔偿金还完债刚好够办丧事。"
凤凰没再问下去。他看见池辉说完这句话后,眼神飘向了道场外的竹林。那是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游离,把最痛的伤口展示给你看,然后立刻退到安全距离外。
“所以你弹吉他。"凤凰说,“地下乐队,赚钱快。"
池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盯着凤凰,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锋利的东西:“你查我?"
“没有。"凤凰没躲,"我猜的。你手上的茧,还有你站在乐器行门口看电吉他的样子。"
沉默。道场的风铃响了,叮当一声,很脆。
“是呀,”池辉承认了,“还干过别的。杂志模特,陪酒,什么都做。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说“陪酒”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凤凰听清楚了。少年人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