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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关于过去与自我切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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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U17训练营的第一周,朝日池辉在东京大学的图书馆里修改论文。窗外是连绵的梅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像无数条透明的蚯蚓。他的手机静音,但屏幕每隔半小时就会亮起,来自平等院凤凰的信息。

第一条:“数学卷子91分。种岛监的考。"

第二条:“你的模型错了。概率不是0.0003%。"

第三条:“是100%。"

池辉一头都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敲键盘。论文的最后一章是关于神经电信号的傅里叶变换,公式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自己罩在里面。

但那个晚上,他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不是护工,是母亲本人。

“池辉,”朝日美和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最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池辉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没有。费用都交了。"

“不是费用。”母亲说,“是日子。明天,是你爸爸的忌日。"

池辉的手抖了一下,敲错一个键。他删掉那个错误的字符,声音平静:“我知道。"

“你总是说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但你已经三年没去了。"

“忙。"

“忙什么?”母亲问,“忙着教那个打网球的孩子?"

池辉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命。

“那天,”母亲的声音更轻了,“你爸走的那天,你也在学校,对吧?"

“嗯。"

“你在干什么?"

池辉闭上眼。他记得那天。那是他高三的五月,父亲去世前三天。他记得自己在干什么——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给同班的女孩子弹吉他,唱一首情歌。因为他需要钱,那个女孩子答应给他五千日元,只要他唱一首《突如其来的爱》。

五千日元,够他两周的饭钱。

“我在上课。”池辉说,“妈,你早点睡。"

他挂了电话。图书馆的空调很冷,他搓了搓手臂,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屏幕上的公式开始模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打开了电脑D盘里一个被隐藏了七年的文件夹。

那一年,他13岁,泡沫经济破裂的第三年。

父亲从建筑公司的高层管理被踢到工地监工,工资减半再减半。母亲从钢琴教师变成保洁,日薪一千日元。股市泡沫时加的杠杆赔得血本无归甚至负债累累,他们从六本木的三层贯通大平层搬到足立区的廉租房,四十平米,阳台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池辉记得搬家的那天,父亲蹲在玄关抽烟,烟灰缸是剪开的矿泉水瓶。他说:“池辉啊,对不起。"

那是父亲第一次道歉,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份工作,是乐队。

池辉国一那年,吉他已经弹得很好。不是爱好,是生存技能。他在Livehouse认识了一个主唱,叫Ken,染着金发,身上有刺青。Ken说:“小子,你弹得不错,来我们乐队,一场演出给你两万。"

两万日元,够母亲一周的药钱。

池辉去了。第一次演出是在新宿的地下酒吧,台下二十几个人,烟雾缭绕。他站在舞台角落,贝斯低鸣,像一头困兽。演出结束,Ken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池辉笑得游刃有余:“多谢Ken哥。"

他笑得越好,心里越空。他知道自己在腐烂,在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

第二份工作,是模特。

高二那年,乐队解散了。Ken因为贩叶子进去了,临走前把池辉介绍给一个摄影师,说:“这小子脸好,能赚钱。"

摄影师是个中年女人,眼神像X光。她让池辉穿着白衬衫,解开三颗扣子,躺在石膏像旁边拍了一组照片。照片卖给了时尚杂志,池辉拿到了十五万日元。

母亲在病床上问他:“池辉,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池辉说得面不改色,“东大附中给的。"

他在说谎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第三份工作,是陪酒。

高三,父亲的死亡赔偿金还完了大半的债,但母亲的薪药每月要二十万。池辉在银座的一家会所找到工作,穿白衬衫黑西裤,给客人们倒酒。

他长得好,又会说话,很快成了招牌。客人摸他的脸,他笑;客人把手放他大腿上,他笑;客人问他“多少钱能跟你过夜”,他笑着说“我只卖酒,不卖身”。

但那天晚上,他跟着一个开保时捷的女人走了。他记得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记得她公寓里的水晶吊灯,记得她递给他支票时说的话:“你太好了,值这个价。"

他拿了钱,四十万日元,母亲还能撑两个月。

他回到家,不住地颤抖,惊喜于这笔横财来得太容易,震撼于自己走捷径的肮脏想法,自嘲于沦落到这般境地还要自尊,自卑于阶层滑落后难堪的现实……在浴室里搓了三个小时,皮肤搓得发红,像要把自己剥掉一层皮。

朝日池辉,你现在有的挣有的吃有的住还想要什么?你只是一个需要活着的动物罢了,无论是光鲜亮丽的幸福中产还是乱七八糟又糜烂的腐败底层又怎么样,在日本你至少饿不死,你已经尽力担着那么多东西了——父亲的债母亲的病往后的生计都是可以慢慢努力的,脸值几个钱尊严值几个钱,拿去卖了换成救命钱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你自己那些天真烂漫干净纯粹?笑话,你配吗?

六年来,这样的想法花样百出地无数次在朝日池辉的脑海里凌辱自己

还债的最后一天,是池辉20岁生日。

他站在银行柜台,把最后一笔钱汇进债主的账户。走出银行时,阳光很刺眼,他觉得自己像个新生的人。他在十字路口把那张存了七年的银行卡剪碎,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一家理发店,把染成银色的头发剃成寸头。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朝日池辉,你干净了。"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很空,像被抽走了什么。

现在,池辉坐在东京的图书馆里,对着那个文件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开。

他不需要打开。那些记忆是刻在他骨头上的,一碰就疼。他给导师发了封邮件:“教授,我接受留校邀请。"

我现在很干净,我在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着。

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又亮了。

凤凰的信息:“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不在,我就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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