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辉看了眼时间,凌晨1:47。他回复:“平等院君,你的数学已经及格了。不再需要家教。"
“我需要。”凤凰秒回,“我需要你。"
池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
不需要了。他想。所有需要他的人,最后都会失望。父亲需要他养老,所以他加班到死;母亲需要他照顾,所以他卖身还债;凤凰需要他——需要他什么?教他数学?还是别的什么?
池辉不敢想“别的什么”。那个概率是0.0003%,是误差,是统计学上的“不可能”。
他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像一个自虐的仪式。雨水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他想起在U17的那个暴雨夜,凤凰摔倒时抓住他衣角的样子。
他当时的心跳,是85。
现在,是72。
稳得像死人的心。
第二天,池辉去了父亲的墓地。
三年没来,墓碑上落了灰。他用手擦干净,看着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笑得拘谨而疲惫。
“爸,”他说,“我考上东大了,修士,快毕业了。"
“我找到工作了,日薪两万,很体面。"
“我把我妈照顾得很好,她还能认出我。"
“我……”他停顿,“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说到这句,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对不起”,想起自己那句“学费交不上了”。
他跪在墓碑前,像当年父亲跪在玄关。他说:“对不起。"
他为自己即将要做的决定道歉。
第三天,池辉回到京都,没有回U17,而是去了平等院家的山门。
但这次,他上去了。管家看见他,眼神冷淡:“朝日先生,少爷在训练。"
“我不是来找他的。”池辉说,“我来找夫人。"
夫人正在擦拭茶碗,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朝日先生,您决定了?"
“嗯。”池辉跪坐在她对面,“我决定,终止合同。"
夫人放下茶碗,终于正眼看他:“理由?"
“我不合适。”池辉说,“我的过去,配不上平等院家的未来。"
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撕开自己的伤口。他说了乐队,说了模特拍摄,说了各种开豪车的男人女人。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数据。
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朝日先生,”她说,“你知道凤凰为什么学弓道吗?"
池辉摇头。
“因为弓道教人三点。”夫人说,“第一,拉弓时,心要空。第二,放箭时,手要稳。第三,中靶后,要忘记。"
她顿了顿:“你教会了他第一点,但你自己,做不到第三点。"
池辉怔住了。
“你的过去,”夫人说,“不是靶子,不需要忘记。它是你的弓,让你射得更准。"
她站起身,从佛龛里取出一枚护身符,塞进池辉手里。
“凤凰的脚伤,需要人陪。”她说,“那个人,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敢让他的心率,突破190。”夫人看着他,“也只有你,能在190的时候,把他拉回来。"
池辉攥着那枚护身符,像攥着一块炭,烫手。
“夫人,”他说,“我……"
“你没有不配。”夫人打断他,“不配这种想法,是傲慢。"
她转身走了,留下池辉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和室里,窗外是平等院家三百年不变的钟声。
那天晚上,池辉回到训练营,推开了凤凰的宿舍门。
少年人坐在床上,脚踝还肿着,但眼神亮得吓人。他看见池辉,冷笑:“你还知道回来?"
“嗯。”池辉走进去,把护身符扔在他床上,“你妈妈给的。"
“我妈?"凤凰愣住,“她给你这个干什么?"
“她说,”池辉坐在椅子上,背很直,像在下什么决心,"她说让我陪你。"
“陪我什么?"
“陪你的脚伤,陪你的数学,”池辉顿了顿,“陪你的心跳。"
凤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朝日池辉,”他连名带姓地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池辉说,“我在说,我愿意尝试验证0.0003%。"
他说这句话时,心率手环显示:91。
第一次,在凤凰面前,他的心跳,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