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在凤凰掌心躺了很久,像一块烧红的炭。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枚很旧的神签,签文是“第十二签·大吉”,背面用金粉写着四个字:心空无滞。
“我妈从不轻易给这个。“凤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没上油的弓弦,"她说,这是给'能射中自己'的人的。"
池辉没接话,他只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场审判。他刚刚在夫人面前撕开了所有伤口,现在血流如注,但表情依然平静——这是他最擅长的,把血肉模糊的东西,用数据化的外壳包装起来,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我愿意承认0.0003%”。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凤凰捏紧护身符,签纸发出脆弱的呻吟。
“代表夫人认可我的数据分析能力。”池辉推了推眼镜,“认为我能监控你的心率,避免你再把自己跑到废。"
“去他妈的数据!"凤凰突然爆发,把护身符砸在墙上,“朝日池辉!你除了数据,还会说点别的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池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不会了,”池辉说,“我只会这个。"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凤凰单脚跳下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拽住他。失去平衡的瞬间,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凤凰的额头撞在池辉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凤凰先开口,声音闷在池辉胸口。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说这些。"凤凰没抬头,额头还抵着他的锁骨,“对不起,逼你承认那个0.0003%。"
池辉没动,任由他压着。他能感觉到凤凰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和青涩,像一头还没长大的小兽。
“平等院君,”他声音很轻,“你没有逼我。是我,逼我自己。"
逼他自己承认,那个0.0003%,不是误差,是希望。
凤凰终于抬起头,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池辉的眼睛,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黑洞洞的,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而凤凰的眼睛,像火,烧得纯粹,也烧得危险。
“那现在呢?"凤凰问,“你承认了吗?"
“承认了。”池辉说,“然后呢?"
然后?凤凰被问住了。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池辉承认,两人拥抱,皆大欢喜,happy ever after。
但“然后呢”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把他浇醒了。
是啊,然后呢?
他能退学吗?不能。他能无视家族吗?不能。他能忘记自己的U17王牌身份,和面前这个男人去东京租个十平米的廉租房,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不能。
他不能,池辉更不能。
池辉看懂了他的沉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只沮丧的狗:“所以,0.0003%就是0.0003%。它可以是误差,可以是希望,但唯独不能是——答案。"
他从凤凰身下挪出来,扶着他坐回床上,把护身符捡起来,塞进他手里:“收好。夫人给的东西,别乱扔。"
“朝日池辉。”凤凰捏着那个签,“你真的是个懦夫。"
“是。”池辉说得坦荡,“懦夫活得久。"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凤凰坐在床上,盯着那个护身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扔在了原地,而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第十天,训练营。
池辉准时出现在数据分析室,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给越前龙马的发球模型加了新的变量,给迹部的膝盖做了风险预测,给德川的反手优化了0.05秒的延迟。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游刃有余的朝日老师回来了。
但只有种岛修二发现,池辉在给凤凰的数据备注里,把“异常值”改成了“基准值”。
“什么意思?“种岛问。
“意思是,”池辉把凤凰的心率曲线设为背景,“以后所有人的数据,都和他对比。"
“你这不是更在乎了?"
“是满不在乎了。”池辉说,“把他变成背景,就不用特别关注。"
种岛摇头:“你不如直接说你在乎他。绕这么大圈子,累不累?"
“不累。”池辉说,“成年人,都累。"
晚上,凤凰拄着拐杖,出现在数据分析室门口。
“我要用计算机。”他说。
“做什么?"
“做概率模型。”凤凰单脚蹦进来,“你说的0.0003%,我不信。"
池辉看着他:“你想怎么算?"
“把你说的那些变量,全部输进去。年龄、家庭、收入、过去。”凤凰说得咬牙切齿,“但我要加一个变量。"
“什么?"
“我。"凤凰盯着他,“我的坚持,我的网球,我的——”他顿了顿,“心跳。"
池辉没说话,只是让开了座位。凤凰坐下来,开始输入数据。他不会编程,但池辉教过他基础语法。他笨拙地敲着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像在用尽全力。
“年龄差:7。"
“家庭背景差:3。"
“收入比:1:50。"
“过往污点指数:0.87。"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平等院凤凰的坚持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