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茉香转过身，撞进他浓黑如墨的瞳孔里。

方才被议论的主角此时正冷着一张脸，站在她的身后，俨然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

周围的气压骤然低了好几度，三人面面相觑。

而她原本受暑气影响有些浮躁的心，瞬间拔凉。

“借过。”他的语气冷淡生硬，一字一顿，硬生生地压下周遭的燥热。

“抱歉。”荀茉香赶紧侧身让开一步，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然而，对方却没动。

少年眼眸微压，露出了一副似是怒极反笑的神情，凉凉地说道：“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成绩不好，碍您眼了。”

“‘倒数第二’哪比得上某人的‘正数第二’，可不就成了照镜子吗？”

他把“倒数第二”和“正数第二”几个字咬得极重，分明是自嘲的口吻，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讽刺意味。

荀茉香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故意拖出几分委屈可怜的腔调：“不然，好心的‘学委大人’，就考虑考虑，救救我这个平庸之辈呗？”

语气极其阴阳怪气。

荀茉香觉得耳尖有些发烫，脸色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默默将目光瞥向一旁，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低头轻笑，眼眉微微上扬，语气里浸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另外，”

“没法帅得那么硬，还请见谅。”

接着，周袭雨勾起嘴角，露出两颗齐整又尖利的虎牙，轻佻的语气中带着挑衅：“毕竟，普通人的脸总归是软的，又不是铁做的。”

“明星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正等着看好戏的倪思嘉，轻飘飘瞥了她一眼，“你说对不对，‘倪星星’？”

“啊！——”听到这个称呼，原本觉得一切都事不关己、默默看好戏的倪思嘉如一个被剪错红蓝线的炸药包一般，猛地炸了：“住嘴！！”

一段遥远的记忆随之涌上脑海。

2007年年末，新年将至，正是辞旧迎新之际。

屋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屋内除去回乡下省亲的蒋卓然一家，剩下邻里关系融洽的几家人其乐融融地欢聚一堂，在周袭雨家共迎新年的到来。

周袭雨的父亲听倪思嘉的爸爸一直在炫耀，炫耀自己女儿最近被芭蕾舞老师夸赞极有天赋，便一脸“和蔼可亲”地招呼倪思嘉出来表演一段节目：

“小思嘉，快站出来跳一个，给大家伙儿开开眼，如果跳得好，叔叔就给你一个大红包。”

于是，另外几个长辈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忙跟着起哄：“对呀对呀，跳得好的话，在座的叔叔阿姨们人人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

在一众长辈吵吵嚷嚷的起哄声中，才上过两回芭蕾舞课、年仅六岁的的小倪思嘉，不情不愿地被推了出来。

伴随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倪思嘉换掉拖鞋，穿上她爸爸藏在包里、偷偷帮她带来的舞鞋，开始表演舞蹈。

周袭雨的父亲还贴心地拿收音机为她放了个配乐，放的是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的《桃花朵朵开》。

优雅、灵动的小天鹅舞搭配如此喜庆欢快的背景音乐，整体风格十分违和。

违和中带着几分滑稽，滑稽中竟然显出了一丝和谐。

而这抹和谐，主要体现在那些扯了数个小时的家长里短、终于无话可聊，现在又成功找到乐子的长辈们的身上。

奈何两节课的成果，总归是有些拿不出手。

小姑娘的身体歪歪扭扭，脚尖立不稳、胳膊也摆不直，整套动作都做得磕磕绊绊的。然后，在“万众瞩目”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大屁墩儿。

原本还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等着看好戏的众人，纷纷被她这一摔给吓了一大跳，将她团团围住。

面对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和慰问，小姑娘格外要面子。纵使摔得屁股生疼，她也攥紧小手、强忍着眼泪，不肯哭出声来。

一旁正悠闲地嗑着瓜子的周袭雨，看着她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的泪珠，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叫你们非要赶鸭子上架，现在好了吧？小天鹅真成扑水鸭了。”

闻言，原本并不打算哭的女孩，登时哇哇大哭，边哭边大声反驳道：“我不是鸭子，鸭子走路那么丑呜呜。”

见倪思嘉一言不合便开始嚎啕大哭，且越哭越大声，不失有“水漫金山”之势。周袭雨的父亲周言成连忙皱紧了眉头，大声呵斥自己的儿子：

“你给我闭嘴！”

周言成在小姑娘跟前蹲下，温声细语地耐着性子哄她：“小思嘉，你别听他胡扯，你刚刚跳得非常棒！”

另外几个长辈也连忙跟着附和。

众人把什么“小思嘉最厉害啦”、“你跳得真好”、“你最勇敢了”等一类安慰的话语都说尽了，依旧毫无成效。

面前的小女孩仍然置若罔闻，坐在地上泪流不止。

年仅七岁的周袭雨，故作大人的模样，在一旁冷冷地嗤笑一声，淡淡开口：

“毕竟，谎言总是苍白无力的。”

周言成实在没辙了，一把将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的“罪魁祸首”拽到跟前，压着心头的火气，低声警告道：“是你把思嘉惹哭的，给我负责把她哄好！”然后，忙不迭地以“上洗手间“为由”，逃之夭夭。

周言成赶紧逃离“战场”，躲到阳台抽烟，刚关上阳台门的下一秒，巧遇了另一位正抽着烟的“始作俑者”倪思嘉的父亲倪国盛。

周袭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倪思嘉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你先休息下，看你哥表演。”然后，把女孩拉回座位坐好。

倪思嘉停止了哭声。

看着面前的人，缓缓走到她刚刚摔跤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刚刚我的同伴有点紧张，但问题不大。”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表演一曲。”

“我演唱的曲目是：歌手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请大家洗耳恭听。”

接着，他吩咐母亲帮他调出伴奏，开始演唱：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我一直……”

一曲终了，周袭雨唱得极其认真，分外投入。

简言之，可谓是“勇气可嘉，音准堪忧；唱得投入，演得深情；没有功劳，只有苦劳”。

音准和他的话语一样满嘴跑火车，是可以免费开个火车站的程度。

饱受歌声折磨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唱完后，一时竟忘了拍掌以资鼓励。

众人目瞪口呆，大概在疑惑一首舒缓柔美、温暖动人的励志歌曲，到底是如何被唱出杀年猪般的凄厉悲恸。

周袭雨看着迟迟未来的掌声，不禁出声催促诸位长辈：“大家愣着干嘛？听入迷了啊，鼓掌啊！”

随即，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十分捧场地鼓起掌来。

周袭雨叫停了掌声，对着倪思嘉所在的方向说道：“看吧，就算你失误了，也依旧赢得了掌声。”

他一脸自信地接着说道：“而我没有失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