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她奶奶这话,荀茉香立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她和母亲徐惠芳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荀珍珍来过家里做客。
而她奶奶陈银杏在没有和她打过任何招呼的情况下,默许荀珍珍进她房间、翻她衣柜,甚至还自作主张,将她的衣服借花献佛送给了对方。
如今居然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反过来指责她的不是。
荀茉香冷漠地看着她脸上随处可见的皱纹和老人斑,兀自说道:“请你,帮我把衣服拿回来。”
闻言,老太太皱着眉头,大声叹了口气:“哎哟喂,怎么拿的回来哦,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要回来的理!”
“真不晓得你有什么好急眼的!不过几件破衣裳,居然还扯上报警了,都不知道丢人!”
此刻,那些沟沟壑壑似一条条蜿蜒崎岖的山路,无情地阻断了所有新潮思想的入口,顽固地保护着所有冥顽不灵的固有原则。
见面前的人一直默不作声,她便愈发觉得自己占理:“你说你,也真是够小气的,亏你还住到市里去了,依我看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荀茉香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觉得她脸上的老人斑顷刻间化作了一张张密集可怖的蛇网。此时,被网住的毒蛇正透过那张网,龇牙咧嘴地朝她吐着信子。
令人作呕。
她懒得与之多费口舌,默默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号、报警。
陈银杏一见她真要报警,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恨铁不成钢似地连拍大腿:“哎呀呀真服了你!我看呐,你才是我祖宗!”
晚上七点半左右,她背着大半个蛇皮袋的衣服,抵达林依婷家门口。
在林依婷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荀茉香随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可怜兮兮地说道:“依婷,我离家出走了,求你收留我一晚。”
话音刚落,林依婷便伸过手帮她一起把东西抬进家门。
两人联手将蛇皮袋拖回屋子,林依婷边拖边感叹:“哇靠,荀荀你真被逐出家门了吗?”
荀茉香纠正她:“是‘离家出走’!”
“叔叔阿姨不在家吗?”见客厅和她爸妈房间的灯都关着,便随口问了一句。
林依婷顺手开了客厅和她房间的灯:“林宇不舒服,我爸妈带他去医院了。”
“然后,我姐说国庆她们公司有三倍薪资,就不回来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她解释道。
林依婷的姐姐林依妙,高中上的是技校,学的是文秘专业。高中毕业后便没再继续上学,直赴杭城找了份工作,目前在一家木材公司做文员。
荀茉香点了点头:“哦。”
林依婷的房间原本是她和她姐姐同住的。姐姐离家后,她便一个人住,空间不算大,只摆得下一张一米五左右的床,和一张有些年头的旧木书桌,墙上还贴着她最爱的泽泽的海报。
这是她小而温馨的小世界。
轮番洗完澡后,两人穿着睡衣,面对面地坐在林依婷的小床上。
荀茉香用三言两语简述了一下事情的始末。包括她是如何和她婶婶、堂妹唇枪舌战、斗智斗勇,如何在俩母女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下,成功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在听完后,林依婷先是义愤填膺地痛斥了一番她奶奶的偏心和荀珍珍等人不问自取的无耻行径。
然后,佩服地竖起拇指,给荀茉香点了个赞:“勇者,请将你的勇气赐我十分之一。”
荀茉香的嘴角弯起一个小翘弧,得意地将碎发往后一拨:“分你一半。”
林依婷关了房间的灯,将耳机分她一半:“客气了,不妨陪我二刷《鬼来电》。”
画面播到独居女生尤美从猫眼向外窥视,而女鬼美美子骤然出现在楼梯间,拿着刀捅入的瞬间,荀茉香听到边上女孩在黑暗中发出了短促地惊叫声,而后骤然搂紧了她的手臂。
她拍了拍林依婷的手,轻声道:“别急,等会儿就会进去的。”
下一秒,一阵手机铃声随之响起。
“啊——”林依婷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下扑进她的怀里,
荀茉香连忙打开了灯,顺势又拍了拍对方的背:“别怕别怕,是我妈妈。”
等她打完电话进来,就见林依婷一脸呆滞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神色也有些黯然。
她坐到林依婷旁边,用手在她跟前晃了晃:“依婷,你怎么了?被吓傻啦?”
林依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道了声“没事”,随即又关切地问道:“你妈妈找你什么事啊?”
荀茉香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无非就是质问我,干嘛要和我奶奶他们计较衣服这点小事。”
“那你咋说?”
女生的神色镇定自若,语气带着一贯的沉着冷静:“实话实说啊,我说‘对我来说,这不算小事。只要是我的东西,我没答应,任何人都偷不走也抢不走。’”
“因为,我势必会抢回来。”
林依婷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这话你也说了啊?”
“没说。”她悻悻答道。
“好吧。”
她们关了灯平躺在床上,开始闲聊。从最近发生的学习和生活上的琐事一路聊到国际政治,从鸡毛蒜皮的小事聊到人生的理想抱负。
一直喋喋不休地促膝长谈到临近十一点钟,客厅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两人都尚未入睡,林依婷懒得起身出去,荀茉香便独自出来和林父林母还有她弟弟,打了声招呼。
等她寒暄完,关灯躺回床上时,荀茉香听到身边的女孩以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其实,我知道的。”
“他们压根儿没去医院,前面是提前给林宇过生日去了。”
语毕,荀茉香只觉得有东西悄然滑落在她的手肘处。
是带着些许凉意,又格外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