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开始的第一天,郑皖蚺就体会到了海州太阳的威力。
清晨六点半集合,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锐利得像能把人皮肤刺穿。操场上毫无遮挡,塑胶跑道在日照下蒸腾出刺鼻的气味。新闻传播学院的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按照班级列队,听着教官训话。
“立正!稍息!站军姿半小时!都给我站直了!眼睛看前方!下巴收回去!”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在队列前来回走动,不时纠正学生的姿势。
郑皖蚺站在第二排中间,努力挺直背脊,目视前方。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滴进衣领。迷彩服是长袖长裤,布料厚实,裹在身上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蒸笼。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
“那个女生!说你呢!动什么动!”教官突然停在郑皖蚺斜前方,对着一个正在偷偷擦汗的女生吼道,“打报告了吗?让你动了吗?”
女生吓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报告教官……”
“大声点!听不见!”
“报告教官!我擦汗!”女生几乎是用喊的。
“擦汗?这才站了十分钟就擦汗?娇气!”教官哼了一声,“俯卧撑十个!现在!”
女生眼眶顿时红了,但还是蹲下身,开始做俯卧撑。动作歪歪扭扭,做到第五个就撑不住了。
“起来!归队!”教官不耐烦地挥手,“全体都有!再多站十分钟!”
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
郑皖蚺咬紧牙关,继续保持姿势。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也不敢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天晚上,学院的新生见面会。
报告厅里坐了三百多人,闹哄哄的。辅导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温吞吞的,讲了些校规校纪、专业设置之类的话。然后是学生会主席发言,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口才很好,把大学生活描绘得丰富多彩。
自由交流环节,郑皖蚺本想安静地坐着,但周晓慧拉着她到处认人。
“这是郑皖蚺,我火车上认识的老乡,新闻传播的!”
“这是某某某,我室友,英语专业的!”
“这是学长,学生会的!”
周晓慧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人群中穿梭。郑皖蚺被她拉着,勉强应付着各种自我介绍和寒暄。她发现,大多数新生都和周晓慧一样,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新鲜感和兴奋感,眼睛里闪着光。
只有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是不想融入,而是……不知道怎么融入。
三年被孤立的经历,让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使现在环境安全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依然存在。
“郑皖蚺,你原来哪个高中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她。
她说了高中名字。
“哦,我知道!你们学校去年出了个挺大的事对吧?好像是个企业家被抓了,还牵扯到校园霸凌什么的……”男生兴致勃勃地说,“新闻都报了,我们那里也看到了。那个受害女生是不是你们学校的?你认识吗?”
郑皖蚺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太清楚。”她垂下眼睛,“我平时只关注学习。”
“也是,高三嘛,谁还有空管闲事。”男生点点头,转向了别的话题。
但那一刻,郑皖蚺清楚地意识到:过去并没有完全过去。
即使跨越了上千公里,那些事依然有可能被人提起,被人议论。
她需要更小心。
“郑皖蚺!”
教官的吼声把她拉回现实。
“到!”她条件反射地回应。
“走神了是不是?”教官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站军姿还走神?想什么呢?”
“报告教官!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教官打量着她,“我看你眼神都飘了。俯卧撑五个!现在!”
郑皖蚺没有争辩,蹲下身开始做。
一,二,三,四,五。
动作标准,速度均匀。
做完,她站起来,重新立正。
教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队列里响起窃窃私语。
“她做得还挺标准……”
“一看就是练过的吧?”
“长得挺文静,没想到体力不错……”
郑皖蚺充耳不闻,继续目视前方。
确实练过。
不是刻意练的,是这三个月东奔西跑、翻墙撬锁、搬运纸箱……锻炼出来的。
苦难教会她的,不只是如何反抗,还有如何生存。
半小时军姿结束,休息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