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九个人挤在破庙里,没人说话。
破庙的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像一群沉默的、窥视的巨人。檐角垂落的蛛网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颤动,仿佛连它们都在屏息等待那个即将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
老郑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远处那条来路,烟杆里的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陈恕一遍遍重复着抽刀、归鞘的动作。刀锋与鞘口摩擦出的“噌——噌——”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拧紧了一扣。
陆安之靠在墙上,膝盖上的伤口换了新布条。他不看别人,只盯着沈清晏。目光里有担忧,有欲言又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怕被发现的什么。
沈清晏坐在石台边,低着头。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石台缝隙里一株挣扎求生的枯草上,但她的瞳孔并没有聚焦。她的全部感官都像张开的网,捕捉着庙外每一丝风吹草动,连阿珩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敲击膝盖的节奏,都成了她计算时间的心跳。
阿珩靠在她旁边的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但沈清晏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那是他在脑子里推演的习惯。
在推演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老郑忽然开口。
“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但方向没偏——朝着破庙,一步一步地走。
陆淮第一个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走近了。
他身上的血早已干涸发黑,在破碎的衣料上凝成一幅用痛苦与时间绘制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逃亡舆图”。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道伤——皮肉被利刃粗暴地翻开,露出其下森白的骨茬。那伤口不像新伤,倒像一道早已存在、只是被这次逃亡再次撕开的、陈年的旧疤。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双眼睛——
亮得像北境的寒星。
和阿珩一样。
他目光扫过庙里的人,最后落在沈清晏脸上。
他想扯出一个惯常的、让她安心的笑,但嘴角只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塌陷下去。连维持“笑”这个表情的肌肉,都在长达数日的奔逃与戒备中消耗殆尽了。
但那是笑。
“清晏。”
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石子,猝然投进她一片死寂的心湖。庙里陈恕擦刀的“噌”声、老郑烟杆的明灭、甚至她自己的呼吸——一切都瞬间被拉远、模糊,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水膜。
她眼里只剩下那个踉跄的身影。
不是与记忆重叠,而是记忆被现实凶狠地撞碎——她想起的不是栗子糕,而是某个练剑的黄昏,大师兄挽剑时衣袖带起的风,拂过她脸颊,有干净的皂角味和阳光晒透青石板的暖意。
而此刻,风里只有血腥与尘土。
她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渊阿兄。”
北溟渊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他太累了,累得连拍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活着就好。”他说。
沈清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
“你伤得不轻。”
北溟渊点了点头。
“还行。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跑得太久,腿有点软。”
沈清晏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北溟渊靠在石台上,喘了口气:“一路找过来的。秦太师的人在追我,我就在想,你们要躲,肯定选这种破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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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之从庙里探出头来,看见地上那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师兄……”
北溟渊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又移到他膝盖上那包得乱七八糟的布条上。
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也伤成这样?”
陆安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溟渊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活着就好。”
陆安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那是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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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过来帮忙,把北溟渊扶进庙里,让他靠在石台上。
沈清晏开始处理他的伤口。刀伤有三处,最重的一刀在左肩,深可见骨。还有几道划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她的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触到他肩头翻卷的皮肉时,能清晰感到北溟渊整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没有哼一声,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这种沉默的忍受,比惨叫更让人心头发涩。
北溟渊闭着眼睛,任她摆弄。
“渊阿兄,怎么伤的?”沈清晏问。
“被追的。”
“谁追的?”
北溟渊睁开眼睛,看着她。
“秦太师的人。”
沈清晏的手顿了一下。
北溟渊继续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们不想让我带回来。”
“什么东西?”
北溟渊沉默了一息。
“十九里那口井,下面有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他。
北溟渊看着沈清晏,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