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在实验室里嗡嗡作响,荧幕上的波形图稳定跳动,外界的一切井然有序,唯独心中空洞无法测量。
怀吉看着那些曾让他痴迷的数据,心头却第一次感到空洞。他曾信奉「观测」与「实证」,相信唯有被测量到的才算真实。
可自从徽柔在光束中消失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有些现象终其一生也无法在实验室重现,却能轻易击碎他所有的世界观。
仪器没有记录,数据没有偏移,可她确实存在过。
那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该再执着于用冷冰冰的探测器去「捕捉」她。
若实验无法解释,那就重写假设。
若观测无法覆盖,那就扩展模型。
指导教授办公室门前,怀吉紧攥着那份转组申请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实验组」转向「理论组」,意味着他要亲手打碎过去数年的积累,踏入一个纯粹由方程式构成、被主流视为孤寂与偏执的领域。
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始终是那场在喧嚣速食店里、只对他一人绽放过的鲜活幻梦。
哪怕在宏观物理看来几乎荒谬,哪怕在微观尺度推演的机率低得接近零,身为理科生的执拗,仍让他推开了那扇门。
只要条件不为零,计算结果中P >0,那么这场跨越千年的重逢,就不是他大脑皮层的幻觉,而是尚未被人类理解的真实。
教授看完申请书,并未立刻开口,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知道理论组意味着什么吗?」
怀吉的语气平稳,如朗读已验证的公式,却掩不住心底微微颤动的波澜。
「意味着我要自己承担推导结果。」
教授点了点头,却没看他,而是转头望向窗外。
「不只是承担结果。」
他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彷佛能洞穿怀吉理智深处那尚未被证实的疯狂。
「理论会把你的假设拆到最后一层。怀吉,它是一把冷冰冰的手术刀,不会替你保留任何未经证实的念头。」
教授刻意停顿,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微弱的运转声。
「如果最终推导证明——那件事不存在,你也要接受。」
空气彷佛在这一刻抽干。
怀吉没有丝毫迟疑,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我接受。」
教授凝视着他。
那一刻,他其实察觉到了一点不寻常——
不是冲动,不是迷惘,而是一种过于冷静的坚决,像是在为某个尚未被证实的可能,筑起最后一道无声却坚定的防线。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笔拿起,在申请书上签下名字。
「好,那就去证明它。」
签完名后,教授多看了他一秒,目光深沉而沉静。
「记住,证明之前,先分清——你是在验证理论,还是在守护你不愿放弃的前提。」
怀吉接过教授递过来的申请书,指尖微微攥紧。
「谢谢教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知道自己正在背离主流,走向荒原。而在那片荒原的尽头,也许隐藏着……粒子坍缩后唯一的真相。
—— 理论模型外的荒原,是逃不开的红尘深锁。
浮华掩映的府第,往往比滔滔江河更显宁静。
笑语盈耳,暗潮伏于水下;欢宴如织,裂痕已在不觉间蔓延。
琴瑟本应和鸣,然性情牴触、心思相左,早早便在新婚之始埋下隐忧。
那些风波,未必立时翻涌,却从未真正止息。
天色渐沈,公主宅内灯火次第点亮。怀吉与公主宅都监梁全一正低声商议三朝复面拜门的礼仪细节,忽然韩氏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段白绫,神色为难。
「这是国舅夫人方才交给我的,要我铺在公主的床上……」
话音未落,室内骤然静了下来,连灯火都似乎定住。
怀吉与梁都监对视一眼。即便久在内廷,他们自然也听说过民间「以白布验新妇」的习俗——可这样的规矩,竟敢落在尚主之家?
「你可曾劝阻?」梁全一低声问。
韩氏苦笑:「说了。可国舅夫人只道是李家家规,官家知晓亦必允准。说罢便硬塞给我,说是明日来取。」
怀吉心头一沈。这已不是礼俗,而是试探。
他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不必费心瞒我,我已知晓。」
众人齐齐回首。公主裙幅微扬,已立于门口。神色平淡,看不出怒意,却径直伸手:「给我罢。」
韩氏颤着手递上白绫。
公主垂眸扫过布面,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不屑动怒的轻蔑。
怀吉心中明白。杨夫人借家法立威,欲折公主之势;在李家,那是新妇入门的规矩。可在这座公主宅里,这白绫几近冒犯。
他太清楚公主的性子,她向来将官家之女的尊荣看得极重。他本以为她会震怒,却未料此刻的平静,竟比雷霆更慑人。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受辱的局促,只有俯视尘埃般的冷淡。彷佛在旁人眼中重若千斤的白绫,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截寒薄之物。
翌日,公主回宫复面拜门。
在帝后与苗贤妃关切的注视下,她坐得极规矩,神色淡淡的,像是一卷褪了色的旧画,瞧不出半点波折。她对驸马亦是客气周全,那份温和里挑不出错处,却也寻不到热度。
官家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换来她一句低眉顺眼的回答:「一切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