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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梦回清平》|第九章 重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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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终于宽慰。以为这桩婚事兜兜转转,终是落了地。他眼底积压多日的忧色终于散去,唇边带了笑。却未曾看清,那低垂眼睫之下,始终未曾消融的寒意。

然而,一回到公主宅中,气氛已与宫中大不相同。按照国朝礼仪,公主在画堂垂帘端坐,准备接见舅姑。

杨夫人盛装而来,笑容满面,语气亲切,口口声声嘘寒问暖:「公主这几日在我家过得可还习惯?在宅中伺候的下人可还称公主心?若他们有何不妥,公主尽管告诉娘,娘该打的打,该骂的骂,一定会调教好了再给公主使唤。」

徽柔微垂着眼,并未看向堂下,只是漫不经心地问身侧的张承照:「堂下何人?」

「回公主话,是驸马都尉之母,杨氏。」

「哦,原来是阿嫂。」她眉梢微动,似是这才想起,「既是国舅亲眷,赐坐罢。」

「阿嫂?」杨夫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张承照笑意微扬,柔声解释:「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为恭。国舅夫人,您在公主面前,确该是嫂子辈分。」

杨夫人微微颦眉,显出一丝愠色。梁都监见状,便柔声解释道:「国朝仪制是这样规定,夫人想必以前也曾听人说过罢?礼仪如此,不便擅改,其中不近人情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杨夫人这才勉强挤出笑容:「我知道。对公主自称娘无非是想让她觉得亲切一些,像是在母亲身边。既然公主不乐意,我改过来便是。」

「国舅夫人果然明理。」张承照嘴角带着一抹不甚严肃的笑。

随即又补充道:「还有一事,也望夫人稍加留意。修建此公主宅的土地与一应花销,皆出自官家恩赐。此宅第本为公主陪嫁之物,公主乃此宅正主。国舅夫人随驸马居于此,原为客身。若有不适之处,尽可告知公主,必为夫人安排妥帖。」

杨夫人的脸色越发沈下,但又无从反驳,只得咬牙应道:「如此,老身先谢过公主,公主费心了。」

垂帘之后,她的指尖始终未曾颤动。

「阿嫂不必客气。」语气淡然,随即又吩咐左右:「赐国舅夫人见面礼。」

两列内臣各自托着礼品,从门外络绎而入,井然有序地摆放在画堂之中。

珍宝叠叠,银帛盈箱。每送入一件礼物,内臣便高声宣读名目:银器三百两、衣帛五百匹、妆盝数匣、礼衣一袭、名纸一副、藻豆袋一个……声音整齐洪亮,在画堂中回荡,格外隆重。

直到最后,一名内臣端着红锦覆盖的托盘上前,却未唱名。

此时,公主褰起帘子,缓步走到杨夫人面前,俯身掀开红锦。杨夫人抬眼,脸色骤变,神情瞬间凝固。红锦下,是一段洁白如初的白绫,光洁无瑕,正如她先前亲手交给韩氏时一般。

公主未曾伸手碰触,只在托盘前站定,指尖掠过冰冷布帛,缓慢得令人屏息。

微微侧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杨夫人脸上每一寸肌理。

「这段白绫,我瞧着质地极好,阿嫂自然见过。」那纯白布帛映出杨夫人煞白的脸,也映出李家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徽柔目光冷冽,直盯杨夫人,语声清冷,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唇角微勾,那笑意不带半分温度,唯有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稠。「既如此,我便原样赏还。阿嫂可还满意?」

堂内静得连针落声都清晰可闻。内臣与宫女们屏息垂目立在原处,连一旁的韩氏也惊得面无人色,指尖死死攥住袖口。

杨夫人面色铁青,喉头几经起伏。那些呼之欲出的恶毒言语,终究在徽柔那俯视尘埃般的目光下土崩瓦解。她彷佛被那道目光钉死在原地,半晌才颓然低头,行了一个生硬至极的礼。

李玮满脸局促,连余光都不敢触碰公主的衣角。他跟在母亲身后,行礼后匆匆退去,凌乱的脚步声在画堂中格外慌乱,随即被门外涌进的冷风绞得粉碎。

一切归于死寂,只余托盘里那段白绫,雪亮刺眼,似在静静嘲讽屋内每一个心思。

等人散去,怀吉才轻步上前。他看着徽柔紧绷的背影,低声进谏:

「公主,言辞过烈,恐伤和气。终究是驸马之母,若您与她积了嫌隙,驸马亦难自处。」

徽柔未回头,缓缓将那段白绫折叠,动作慢条斯理,眼神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倔强。

「她若敬我一分,我自还她十分;若要我低头,这一生都休想。」

怀吉心中猛地一颤。她骄傲得令人折服,也令人生出深深的怜惜。

退出画堂时,他下意识地回望那重重垂下的帘幕。今日的胜利,或许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化作更汹涌的暗流。

他垂首不语,唯有在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府邸风波如何汹涌,他都会守在她身侧,让她不致孤立无援。

在这座孤城里,他甘愿做她最后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

这夜,寝阁内烛火轻摇,香氛散得极淡。徽柔示意嘉庆子退下,才唤怀吉近前。

怀吉踏入寝阁。烛影柔和,香气若有若无,映出公主清丽的容颜。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巧的香包。那是她这几日避开众人,忍着指尖被针扎的痛楚绣成的。圆润的芋头图案其实有些歪斜,针脚也谈不上纯熟,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

她带着几分期待递了过去,目光专注地落在怀吉脸上。

怀吉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那粗细不一的绣线,眼中漾开笑意:「这……是公主亲自绣的?」

「那是。」徽柔脸颊微热,却昂首故作大方:「怀吉,你觉得如何?」

「甚好。」怀吉低声答道,眼底像揉碎了月光,「一看便知是公主亲手所绣。这图案寓意深远,绣工巧夺天工,只应天上有。」

他心知这图案离「巧夺天工」尚远,可在这幽幽孤城里,这却是一颗最赤诚的心。

他正欲按礼制呈还,徽柔却轻轻摇头,声音柔而坚定:「这是给你的。」

怀吉指尖猛地一颤,手僵在半空:「公主亲手绣的香包,实在珍贵无比,臣怎敢收下?」

「怀吉,」徽柔轻轻笑开,眼底却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如今在这座宅子里,我还能与谁心意相通?只有你懂我的喜怒,知我的哀乐。」

她看着他,声音几近呢喃:「我只剩下你了。我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呢?」

这句话像一声闷雷,震碎了怀吉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那双温润如水的眼,胸口阵阵发紧。那些积压了数年的仰慕与怜惜,在此刻无声倾泻。

他没有再推辞,而是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香包收入怀中——不是贴近心口,而是谨慎地置于内袋。那里既不会被旁人窥见,又能时时感知它的存在。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微微凸起的绣纹,彷佛在他灵魂深处落下一点温热。

这不是赏赐。

这是他们在深渊边缘,悄悄点起的一点火光。

火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

也足以在未来某一日,引来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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