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愣了愣,不明白路灵为何这样回答,“从他任何安排和行为来看,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意。他也没有把小悠藏起来,我们可以常去看望。”
也就是说,孙昉是欢迎他们与小朋友们随时接触的。这给了江锦很大的信心。
“人和人之间相处,都是源于利益二字——这句话也是他告诉我的。”路灵看向他,“我的状态太不好了,我看不透他。有可能他是真为了我好,但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我远离真相。”
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江锦杵在原地,良久无言。
他忽然觉得,虽然路灵没有表现出来,但江锦觉得蒋正清的事对路灵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影响的。
自己曾经敬重的老师,违背教书育人的初衷,背叛伦理道德,还把魔爪伸向了年幼的孩子。
谁不会为此感到痛心呢?换作是许知昭许老师,江锦怕是会三观尽碎。
江锦不禁心疼起来,他太懂这种感觉了——一个S级向导本应该多么高傲、对自己的能力多么有自信。可路灵现在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不可避免地,对老师印象的倾覆,转变成了对孙昉,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不信任。
“路灵。”江锦轻轻唤了他一声,语气柔和至极,似是鼓励,又似哄劝,“看不透就看不透,小悠就在医院,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去解决。别的话我不敢说,但孙委员让你和我一起出委托,这件事你还是可以听他的。”
路灵淡淡睨了江锦一眼,不置可否。
“你的身体最重要,这也是你我的交换条件,我治不好你,怎么有脸继续在首都呆下去?”说着,江锦也暗暗惊讶自己也有这么乐观的时候,“哦,‘良好的心情有助于病情的恢复’,这句话也是孙委员说的,你起码要信这一句啊。”
“你看得透我,就不会天天想东想西了。”江锦觉得,路灵起码有他可以相信。
“……”路灵微微愣了下,脸上冷着,心里却有热烘烘的感觉。
可还没等他回答,江锦突然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抓着胸前的衣服,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去,在路灯下显得尤为苍白。
“你怎么了?!”
路灵刚跑到江锦身边时,江锦就抓着他的臂膀,大口大口地喘气,通过呼吸排遣痛苦,“我、我的心脏,突然好痛……”
两人的手臂肌肤紧贴,路灵能感受到江锦的情绪因疼痛而激烈起伏,无其他任何办法,只能勉强调动仅剩的精神力帮他缓解。
接着,路灵把江锦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撑着站起来,“这附近有医院,你坚持一下。”
只一会儿,江锦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快要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气息虚浮地道:“好……”
到达医院后,江锦立即被抬上病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渴望路灵的精神力,一只手紧紧扣着路灵的,死活不放开。
“哎呀,这哨兵力气怎么这么大。”医生埋怨着,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两只手分开,急急忙忙推着江锦去做检查。
脱了路灵的手,江锦的思绪像沉入了水底,飘忽飘忽的,等他再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天刚亮起鱼肚白,江锦看到路灵坐在窗边,清晨的风把窗帘微微吹拂,一明一暗中,他看到路灵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江锦从病床上坐起来,心脏的疼痛不知去了哪里,身体还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路灵看过来,“醒了?”
路灵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又没问他身体感觉怎么样了,不知怎的,江锦觉得很心虚,“嗯……”
“这是你的身体检测报告。”路灵把一叠纸放在了江锦的被子上。
江锦一瞧,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测得的所有生命数据都是正常的,一水儿的全绿。
“连医生都表示从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健康的□□。”路灵的语气堪称冷若冰霜,“你没病,医生怀疑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只能给你打止疼药,让你睡个觉。等下查完房,没什么事你就可以回家了。”
“……”想了半天,江锦只能无辜道:“我昨天真的很疼啊。”
“没说你撒谎。”路灵眯起眼,“你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有!”江锦有一种被无罪释放的舒坦,“之前在博物馆,也是突然心脏很疼,但去做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在疏导部拒绝给你疏导那次?”路灵也想起来了。
“对对对!”江锦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你确定?医疗部给你出具的处方笺上只写你是因心理因素突发的耳鸣伴随头痛。”路灵的记忆力很好。
“确定。”江锦回忆着道,“当时我是耳鸣引发了头痛,还持续了很长时间,大家都知道。心脏痛除了领班没人看见。应该是把我送回塔时,其他人只转述了我耳鸣头痛的症状,医生检查不出问题,就把心脏的问题忽略了。”
江锦又道:“现在想起来……昨天的疼,和博物馆那次,好像是一样的,都是抽痛抽痛的。”
“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还可能和洛洛有关。”路灵的眉头越拧越紧,发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可以忘掉!”
江锦的心揪起来,不是委屈的疼,而是他竟然让路灵担心了。比起要赶紧道歉,他最先捕捉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对不起,路灵,我那时候忙忘了。”江锦的嘴角往上不是往下也不是,“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和你说。”
一晚上没合眼,路灵少有地把烦躁表现在脸上,说的话也格外命苦:“我先回去了,等会儿还要上班。”
自知理亏,江锦本应说几句类似于赶紧回去冲个澡、或是再滑跪道歉的话,但他一手抓住路灵,“等、等下。你还没答应我。”
路灵瞥他一眼,“什么?”
“和我去出委托啊。”江锦眨着眼。
路灵一脸“该记住的不记住,不该记住的都记住了”的无语表情,“让我再想想。”说着就要抽出被抓着的手。
谁想,江锦不依不饶,有理有据地道:“你不和我出委托,就不怕我再出事么?昨天没你的精神力,我或许真的会痛死过去。”
“……”路灵低头看着江锦,如他所言,他确实看得透他,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少有是在死皮赖脸的可能性。
就这么答应,好像有点太便宜这小子了。路灵便道:“我答应了不一定有用。白鸽答应么?”
“啊,对哦。”江锦愣了愣,但他不放弃,下意识拉着路灵往自己身上靠,“那算你答应了,我去求他们说。”
路灵不再作答,似乎还翻了个白眼,使力把江锦甩掉,扬长而去。
病房内回归寂静。江锦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嗅得满满的路灵的气味,不想它随风而散,便卷起被子,整个人缩到被褥里。
咯咯咯的笑声闷闷地响起,不多久又停下了,再把被子翻开时,江锦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郁。
他想起,在路灵给小悠做疏导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借用了他的精神力。这本来不值一提,但没想到,路灵那一下,误把他拽进了某个陌生的画面。
不,更确切的是,那是一段立体的记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空,似乎连浇在防护服上的暴雨都是浓稠的黑色。
隔着防护服,通风系统呼呼地转着,快要溺水的窒息感却充盈着记忆主人的胸腔。
雨帘下,江锦睁大了眼睛,他看到自己被一团团的黑色物质包围,它们不断变换着形状,时圆时尖,时长时短,围着他跳来跳去,像在进行祭祀的舞蹈。而祭品就是他。
他觉得很害怕,害怕得嘴部的肌肉都无法指挥,只能无力又机械地张合。
一击雷电从天劈下,亮如白昼的瞬间,他看到了同样穿着防护服,且浑身是血的傅兰影。他在博物馆擦过他的铜像,所以绝对不会认错。
浓黑的夜里,傅兰影却明晃晃的神态茫然、面色雪白,像活着的死尸一样。
傅兰影朝他走来,每走一步,那些不可名状的黑影就围得更近一点。
下一秒,又是一击电光如龙。他看到傅兰影手中拿着把刀,紧接着,他看着那把刀被高高地举起,迎着未消的电光,朝他猛刺而来。
这段回忆诡谲离奇、血腥可怖,但江锦最受不了的,是贯彻始终的、属于记忆主人的窒息和痛苦。
毫无疑问,这段记忆属于路灵,记录下的定是傅兰影身死那天的事情。
江锦曾经以为,他的精神力太少了,不够路灵恢复,所以路灵的腺体才一直肿着。
可事实证明,他的精神力有用,路灵恢复了些记忆,且是非常重要的记忆。
但路灵没告诉他。
即使很想知道原因,但江锦难以启齿。这段记忆没头没尾的,很容易让人往路灵是为了自保而反杀了傅兰影那方面想。
可能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路灵才没有告诉他。说到底,路灵还是不够信任他。
江锦兀自叹了口气,又给自己鼓劲。
没关系,他和路灵有的是时间,大把机会问。慢慢来,不要着急。
太阳塔高层,孙昉个人办公室。
入了夜,把桉桉送回家后,孙昉还是来了塔一趟。
孙昉的副官得知消息后不敢怠慢,提前到了办公室静候,给孙昉开的门。
孙昉甫一坐下,副官便禀告:“委员,事情都办妥了。”
“你说说,怎么办妥的?”
孙昉的办公室布置得相当简洁,全无这个层级的人物该有的气派与奢华。
但所谓“站得越高,望得越远”,他的办公桌后是一整面落地大窗,往下看,是灯火璀璨的首都夜景,往上看,离月亮更近,月华像薄纱一样铺进来,同样铺住的还有孙昉的脸色。
同时,孙昉的语气也令人难以捉摸。
副官只好如实报告:“瓦尔科,扛下了所有罪责。”
孙昉似是轻笑了声,不咸不淡地道:“可怜那孩子了,挑灯苦读十几年,碰上了个敢做不敢当的老师。”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福利院的丑闻就传遍了整个首都,蒋正清实验室顿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是孙昉亲自下令把福利院端掉的,蒋正清方面难辞其咎。最终,蒋正清把锅扣在了瓦尔科身上,指其擅自挪用研究资金,蛊惑冯氏夫妻把无辜的茉莉送进实验室,换取研究数据,玷污了蒋正清实验室的名声,更是肮脏了学术风气。
为了自肃自省,蒋正清实验室即日起暂停运作,严肃整顿。
想起瓦尔科得知消息时万念俱灰、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副官道:“等风头过去,我会让瓦尔科提前离开监狱,给他一笔钱,放他回家乡,安静过日子。”
“你最该做的,是收起你虚伪的怜悯,告诉他真相。”孙昉的语气硬是冷了几分。
副官的心为之一沉,直直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
“你不敢?”孙昉问道,“也有你不敢的事情吗?蔡行川。”
狮虎兽精神体的失踪本就在意料之外,岂料到祸不单行,人体方面的研究进度也进行得很不顺利。
蔡行川感到压力倍增,狮虎兽是他搞不见的,要是再在任何环节上出现差池,不说卷铺盖回家,连性命都堪忧。
于是乎,借孙昉在太阳塔实验室闭关的这些日子,蔡行川私自和蒋正清联络,决定借路灵的手,用茉莉开拓下研究思路,毕竟她最有研究价值。
冤有头债有主,瓦尔科要是知道真相,只需要一点血性,直接把蔡行川办了才最痛快。
孙昉的精神力接近S级,蔡行川是B级,他感受到了无言的压迫。良久,他道:“属下确实不敢。”
“你不是最看不起等级论的吗?”孙昉反讽道:“如果是以前,路灵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尽情地取笑你。”
颜面无存。蔡行川觉得心像被剜去了一块肉,但是孙昉提拔的他,他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所以完全没有为自己申辩的想法,“……属下知道错了。”
“你起码做错了两件事。”孙昉训起人来从不拐弯抹角,直指痛处,“第一件,你整天和不相干的人呆一起,当然只能干出不相干的事。冯氏祖宅的事也是你干的吧。”
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孙昉,蔡行川立即回道,“是。”
为了尽可能拉拢冯氏夫妻,蔡行川暗中给了好处。他命石斌事件的两大苦主——金诚会长裴新荣和A级哨兵博格的弟弟,联合起来演一出戏。
裴新荣老狐狸在首都盘踞这么多年,名下一堆空壳公会,随意挑了个叫火鸟的,给远道而来、只为把跌入人生低谷的哥哥接回家的博格弟弟改了个“薛净”的名字,让他去阻碍白鸽找到地下室。
谁想,设置了一大堆困难条件,那个叫江锦的还能找到,真是小瞧了他。
薛净没有完成任务,回来主动说扣一半的佣金,拿着钱带着哥哥回了老家,躲得老远。
但冯氏夫妻这边就不好办了,茉莉本就被逼得紧,这下子彻底应激,为后续的事情埋下了隐患。
“第二件,你借了路灵的手。”孙昉厉声道。
“是。”这是孙昉第二次强调了。
“你借谁的手不好,偏偏借他的。”孙昉的怒气无法掩饰,“茉莉的精神图景已经被污染了,她没有价值了。”
“这是……什么意思?”似是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蔡行川的震惊溢于言表。
“我不会说第二遍。”孙昉强硬道,“而你没有说第一遍的机会。不要再打路灵的主意。”
这是敢说出去就封口的死亡警告。
孙昉一向以宽和仁厚的形象示人,蔡行川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
“是。”蔡行川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声音平复下来。
警告完后,孙昉安静了许久,后以平常的语气问:“狮虎兽的去向,有眉目了没有?”
“没有。但属下有一个比较大胆的、不太成熟的猜测。”蔡行川回道。
“是什么?”孙昉抬眸。
“会不会是在江锦的身上。”蔡行川有些心虚,“毕竟……哪里都找过了。”
黑暗中,孙昉皱眉,狮虎兽身上有“诅咒”,它见过相关方所有人,它如果寄生在哪个哨兵身上,先不说排斥反应,只要见到他们任何人,都会即刻引发那个哨兵全身无法忍耐的剧烈疼痛。
这是项目设立之初,花了极大力气做出来的防走失措施,为了它,不知死了多少个哨兵。
孙昉否认道:“我今天才见过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您说过,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蔡行川主动献计,“或许,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试试他。请允许属下尽力一试。”
死马当活马医,孙昉“嗯”了一声,“不要让我失望。”
“属下明白。”这件事是闹大了,但蔡行川还未失去孙昉的信任,他心中暗喜,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
“什么事?”
“福利院里的那些向月花,我命人全部销毁了。”蔡行川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有错。
果然,孙昉道,“做得好。会开花结果,却没有种子。毁了就毁了吧,图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