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福利院被彻底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室内空间，留给了小朋友们，为的是照顾和安抚他们的情绪。

另一半则是院子，因涉案人数众多，需要分批带走。福利院的任职人员和部分宾客被挨个拷在院子里等待。

为了配合调查，江锦和路灵也被要求在院子里暂作等候。

院子面积不大，为了防止嫌疑犯们交头接耳，塔的向导给每人都构建了精神力屏障。

江路二人是此案的大功臣，向导出于规定，也给他们构建屏障，但出于礼貌，给他们建的是空间大，从外头无法看清里面、隐私性极好的豪华版屏障。

“啊——”江锦对着那层精神力喊叫，他吐出的气敲在薄膜上，荡漾出涟漪般的质感，而屏障外的人，对内毫无察觉。

“好神奇啊，我第一次见。”两人坐在花基边上，江锦转头对路灵道，“这像不像一个露天疏导室？”

江锦抬头，天空橙蓝交映，快要入夜了。一边的天星光黯淡，一边的天夕阳余晖洒下来，把路灵翘着的腿，撑在膝盖上的手肘，手掌上托着的脸蛋都勾勒了一遍。

“像。”路灵的视线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不知道要搞到几点。我们趁现在把该聊的聊完。”

离得这么近，他能看到路灵的腺体——即便被高高的衣领遮住了，但肿胀凸起的曲度遮不住，甚至比之前还要肿一些，向导素淡得连他都要闻不到了。

而且，隐隐约约中，江锦感觉得到，路灵的情绪不太好。

身心状态都欠佳的情况下，江锦的精神力便显得尤为重要。

“好。”

他们要聊的，便是听说了小悠的事情后，路灵反而摁住不说了的那件事。

江锦很好奇，路灵究竟有什么发现，能和小悠的遭遇联系起来。

“我回顾了回塔这么久以来，给哨兵做过的所有记忆删除术。”路灵道，“我从中发现了一个规律。在部分哨兵的精神图景里，藏有某种标记。而标记所在的地方，往往就是指定删除的区域。”

江锦问道：“是什么样的标记？”

“不同动物的爪痕，且是和哨兵精神体不同动物品种的爪痕。”路灵道，“藏在不同精神图景的各种角落里，山川湖泊里、落叶草丛里、废弃仓库里、衣柜被褥里，哪哪儿都有。”

每一副精神图景的样貌、深度和广度都是不同的，完全无法类比。这工作量简直巨大，怪不得路灵的腺体越来越肿，这样子折腾怎么可能好。

江锦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路灵回道：“经过石斌一事后，我试图在不删除记忆的情况下进行疏导，这才发现的。”

这事江锦知道。路灵之前说主要原因是为了保持大脑的敏捷。

“其他向导没有发现吗？”江锦又问。

“疏导部非常繁忙，有固定的作业流程。环节一先进行一次大筛和标记，环节二进行记忆删除，由不同的向导负责，流水线式作业能提高效率。”路灵道，“这类哨兵还混在大量的基数中，很难被发现。”

“这肯定是为了掩藏什么……”江锦进行猜测，“不同动物的爪痕……是有其他精神体被强行塞进了精神图景里，还留下了痕迹，所以需要删除掉？！”

有了人造黑暗哨兵实验的预设，这并不难想到。

“极有可能。塔大范围禁止哨向入林，为什么每天还有那么多哨兵需要疏导？也许都是塔的障眼法。”路灵脸色一沉，“塔一定是在哨兵不知情的情况下操作的，哨兵因此产生排斥反应，感官调节失灵、造成过载。为了掩人耳目，改造的精神体早已被移除，否则不会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想测试哪类哨兵的排斥反应最小？如果这是塔的惯用思路和手段……”话音刚落，江锦一个眨眼的功夫，从原地猛然站起身，“那这儿的游鱼症患者、小朋友们，不就是绝佳的原材料？”

他们年纪尚小、天真懵懂又无力反抗，精神图景里更是没有原生精神体的阻碍。

江锦的身体无意识地贴近精神力屏障，路灵手疾眼快一把揪住他的衬衫，往下一拽，让他坐回花基上，“我没在小悠的精神图景里发现爪痕。都是猜测，我们没有证据。”

江锦回了神。塔的哨向们在院子里不断来去，孩子们则呆在室内，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和笑声，有一种真切的安全感。

他把着急的心情压下去，很快想起路灵之前提过，蒋正清一直缺少研究资金，那样盛大隆重的讲座，大概都要求塔帮忙办。

“蒋教授，真的是想把小悠治好吗？”江锦的喉头梗得难受，“小悠、游鱼症患儿，该不会是他的投名状？”

话毕，他又觉得这个猜测不太对。因为谈及蒋教授，就不得不提应弛茂。

江锦道：“可是，为什么应弛茂暴瘦也能精神状态那么好？实验……小悠参与的，和应弛茂参与的会是同一个实验吗？”

一个精神颓靡、胆小敏感，一个精神抖擞、健步如飞。任谁见了，都无法把小悠的情况和应弛茂联系起来。

江锦多么希望，小悠和小朋友们都是幸运的，不沾一点肮脏的污泥。

“制造黑暗哨兵这样严重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肯定需要塔倾尽人力物力。”可路灵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我倾向是同一个。”

小悠代表的游鱼症患者、应弛茂代表的圣所学生、以及在塔内供职的哨兵，点与点连成了线、线与线连成了面。

“塔用尽一切手段广撒网，对各个阶层的哨兵进行实验、搜集数据？”江锦道：“就是为了人工制造出黑暗哨兵？塔想干嘛，制造出一支黑暗哨兵军队？”

说着说着，江锦竟然有点想笑，这实在荒谬，塔在银河大陆拥有绝对的统治力，哪需要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做这种事！

江锦垂下头，久久无言。

“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路灵道，“瓦尔科去哪里了？”

“我答应之后，他立马就没再纠缠。在那以后，他也没有再在你我面前出现过。”江锦抬起头，他都要快忘了这号人物了，回忆中他眯起眼，“他这种行为，有点像……像任务完成了。”

一番谈话下来，在江锦精神力的作用下，路灵的精神力有所恢复。

两人的思考趋于同频，路灵点点头，“现在的事实是，你答应了他接送小悠去实验室，产生了一连串反应，最终的结果是小悠被我疏导了。这也许和他纠缠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江锦越想越震惊，“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你来疏导小悠？”

“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蒋教授和瓦尔科的研究项目应该遭遇到了瓶颈，实在没办法，所以才找到我。”路灵下了结论，“相当于瓦尔科绕了个圈子。”

在这之前，连江锦都觉得，瓦尔科作为蒋教授的得意门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待路灵太粗暴、太蛮不讲理了，但现在却觉得这是他故意设下的伪装。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你和瓦尔科，不都是蒋教授的学生吗？”江锦问道，“你的疏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每个向导都有自己的一套疏导方法论，我也不例外。”路灵回道。

“你用在小悠身上的方法，算你的个人专利吗？”江锦想着，路灵这是很难讨回专利费用了。

路灵只耸耸肩，并不纠结自己的损失。

路灵并不纠结自己的损失，但江锦转念，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一股恶寒已经从心钻到了嘴边，江锦嘴唇打颤，“小悠因为你的疏导获救了，那她接下来会怎么样？”

是被真正地保护起来、能平安健康地成长，还是因路灵帮蒋正清团队完成了整条生产线的最后一环，原材料成了半成品，等待和森林野兽精神体进行最后的融合？

未等路灵回话，恰在这时，有两人一大一小闯入了他们的视线中。

那两人从福利院大门进来，本直奔主体建筑，可走了没几步，大人便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那人便是孙昉，他是感受到路灵的精神力了。

路灵伸手一拂，屏障消散而去，江锦速度收拾好心情，跟着一起站起身。

孙昉带着人走近，对路灵笑道，“小悠的精神图景我检查过了。路灵，不愧是你，处理得很自然干净。要是再晚一步，不知道会不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路灵谦虚地道：“小悠没事就好。”后又看向孙昉身旁的小女孩，对方的目光也大方地迎向他，盈盈一笑，他问道：“这位是……”

“她是我的女儿。”孙昉慈爱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桉桉，向哥哥们问好。”

名为桉桉的女孩戴着眼镜也挡不住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设计简约但剪裁考究、布料柔顺的小白裙衬出她这个年龄段特有的纯真与可爱。

“哥哥们好。”孙桉桉礼貌道，两人以笑回应。

“小悠已经醒了。我想带桉桉去看下她。不如你们也一起？”孙昉建议道。

“好。”说完，路灵看了眼江锦。

浅浅一眼，思绪万千。这正是追问小悠日后去向的好机会。

一行人进去医务室的时候，小悠正和旁人聊着天。她一眼就看见进门的江锦，直直地从床上要坐起来，被护士连忙按了回去。

顾不上什么尊卑先后，江锦一个箭步冲上去，关切道：“小悠，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得益于用了最好的药物，小悠的情况快速转好，醒来之后的五感皆在正常水平，情绪平稳。她眼神中有流光，“我没事。江锦哥哥，对不起，我把你送我的礼物摔碎了。”

“没事没事。”江锦安慰道，“我再做一个给你。这次你想我刻什么？”

想了想，小悠笑道：“我想要天边的云朵和飞鸟。”

“好啊。”江锦答应下来。

和小悠再聊了几句后，江锦便识趣地转头看。

孙昉朝他笑了笑，轻轻推了推孙桉桉的背部，“快去吧。陪姐姐聊聊天、解解闷。”

孙桉桉“嗯”了一声，站到小悠的病床旁。江锦便把空间留给她们说悄悄话，退回了角落里。

没有提升听觉，江锦只能听得一两句低声细语。病床前的景象一派祥和美好，乍眼看去，两个同龄女孩的发型和身形还挺相似的，距离再远一点，说不定会误以为是一对双胞胎。

冯氏夫妻肯定打听了些情报，把小悠打扮得与孙桉桉相似，以赢得孙昉的好感。

“她就是冯先生不敢和我说实话的原因了。”孙昉忽然说，看着两人，似是意有所指。

“属下冒昧。但只有江锦真正地去过冯家别墅，我只能把一切我所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他。”路灵立即领会，把姿态放得尤其低。

关于孙昉此人，路灵交代得很简单，一句是他的等级和职务，另一句便是他亲生的女儿在早年不幸去世，后来领养了一个女孩聊以慰藉。

孙昉从未带养女出现在任何官方场合，所以路灵之前也是道听途说，直到今天才见到庐山真面目。

冯复楷也很清楚是绝对不能往枪口上撞的。

江锦能够翻盘，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这个信息的启发。但说难听点，这就是在利用孙昉，把他的为人底线作了赌注。

“抱歉……”江锦也很不好意思。

孙昉低笑一声，不甚在意，反而道：“江锦，你很勇敢。我很欣赏。”

“哪里。”江锦看了孙桉桉一眼，“我只是觉得，人不论出身，都有被爱护的权利。”

孙昉刚赞赏地点点头，可江锦又不禁叹了口气。

病房内，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安静，显得他这一声叹息尤为抓耳。

孙昉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面对高阶向导，江锦不能撒谎，只能旁敲侧击，“但小悠毕竟和您的女儿不一样。她今天逃脱了冯氏夫妻的掌控，那明天呢？会不会有另一对冯氏夫妻找上门来？其他小朋友又会不会变成第二、第三、第若干个茉莉？”

孙昉的神色变得更柔和，有一种身为长辈的慈爱，“你年纪轻轻，还是个哨兵，心思这么细腻，真是难得。你放心，小悠和其他孩子都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江锦顺势又问：“那……我以后可以常去看小悠吗？”

“福利院孩子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应该会安排去首都儿童医院进行长期治疗。良好的心情有助于病情的恢复，你当然可以多去看望小悠。”孙昉又承诺道：“等她好了，我会亲自安排，给她和其他孩子找真正会对他们好的养父母。”

能否觉醒为哨向是后话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呵护孩子们的身心健康。

一番话听下来，江锦的疑心与顾虑便消了大半。他的眉心松开了，感谢道：“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小悠最该谢的是你们两个。”孙昉笑笑，又话锋一转，“孩子安置好了，路灵，那你呢？反倒是你，比较让我担心。”

突然吃瓜吃到自己身上，路灵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孙委员？”

孙昉道：“你回来后，我一直有事忙，把你给忽略了。”

此话听着，难免给人一种路灵和孙委员的关系很是亲近的感觉。面对孙昉，路灵的笑容也更多一些。

路灵笑道：“您能同意我回塔，我已经很感激了。”

“不光只有我一个人同意，另外几个老头子老太婆都同意了。用不着谢我。”孙昉道，“我担心你的腺体，它的情况……应该还是不太好。”

路灵没有否认，“起码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孙昉看了眼江锦，“你好不容易碰到合适的哨兵，多花些时间和他呆一块儿最要紧啊。”

路灵正色道：“我刚回塔，工作上的事情不敢怠慢。”

孙昉又道：“回头我和疏导管理部说一声，少安排点工作给你。空闲时间，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和他一起出委托。”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江锦一听，心里就美滋滋的。他的嘴角刚弯起来，却看到路灵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路灵婉拒道：“在塔，任何人都不应该拥有特权。”

“你又来了。”孙昉睨了路灵一眼，沉声道：“这不是特权，这是先把身体养好，才能更好地服务塔。我要以塔的根本利益为先。”

两位高阶哨兵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良久，路灵长叹一口气，百般无奈地道：“我又欠您的了。”

“也算我有私心，都是高阶向导，我想多照看下你。”孙昉把严肃的神情褪去，语重心长地道：“傅兰影见你过得好，在天上才会放心。”

闻言，江锦从头到尾都微微一僵，像过电似的。他之前也和路灵说过类似的话，但不似此时有一股别样的情绪涌了上来，又酸又涩。他留意到路灵微微低下头，眼帘下垂，眼睫毛恰好掩住了眼眸，那是什么神态，他没看懂。

路灵只道：“我明白。”

孙委员打量着两位年轻人，看破不说破，他笑意更深了，“好了，我也去陪小悠说说话。”说罢，孙昉摆了摆手，走去了病床前。

“我们走吧。”路灵叫了江锦两三声，江锦才如梦初醒般，跟上了脚步。

离开福利院时，天色已经全黑，周末的夜晚，街上灯火通明，地面上的光线把夜空的星星都照映得看不见了。

在精神力屏障内呆过、孙昉给出了令人放心的安排，起码路灵的情绪应该变得高涨一点，但两人都一路无言。

直至走到那个岔路口，两人要互相道别了。

先憋不住的还是江锦，他算是第一次对傅兰影的事情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但话到嘴边又溜了下去，问出口的却是：“我们可以相信孙委员吗？”

路灵半对着江锦，不完全转过来，也没有直接回应：“孙委员他以前帮了我。”

“帮了你？”仅凭这条线索，江锦却很快有了答案。

果然，路灵道：“我被千夫所指时，就是他帮我作无罪辩护。”

想了想，江锦道：“那……我们可以相信他？”

可路灵垂眸，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他的语气往下一坠，“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