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天来的大喜大悲把小悠的精力全数耗尽了。经过了有效疏导、派遣了痛苦压抑的情绪，小悠便陷入了沉睡，被送回了医务室。

老师们恢复冷静，组织孩子们回到室内去时，蓝菲和冯复楷对视了一眼，便混在人群里，也想要跟着去医务室。

江锦眼尖得很，一个箭步上前去，一手摁住了蓝菲的肩膀，“你要去哪里？”

“你做什么！”江锦力道不大，但蓝菲敏感，像离了水的鱼一样挣扎着，她精心打扮的妆容因汗渍而有些斑驳凌乱了。

“你们对小悠做了什么，敢全部说出来吗？”江锦很想为小悠讨一个公道。

见状，冯复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夫妻俩精心策划的高光时刻还没开始、便宣告结束，在所有人面前狼狈地落了面子。偏偏救下茉莉的还是这个姓江的贱人，真是哪哪儿都杠上了！

“你以为你是谁，轮得到你来审判我们？”他扑上前来掰开江锦的手：“你这小偷、强盗！别碰我老婆！”

论力道、掰手腕，冯复楷不可能掰得动他的手。正当江锦自信满满时，突然感到浑身一僵，血肉冻若冰霜般，无法动弹了。

冯复楷也愣了下，但他很快笑着、轻而易举地就把江锦的手从蓝菲肩膀上甩了下来，让妻子火速离开。

江锦的身体被控制了。他试图浑身使力，竟是像被一个由空气凝结而成的套娃壳子给包了个严丝合缝，无论如何不能挣脱。

冯复楷和江锦身后的某个人对上视线，无需好奇是谁，因为他很快就来到江锦的面前，原来是那名擅长操纵术的向导。

“我可以随时对你进行控制，麻烦你不要乱来。”向导警告道：“除非你想筋脉尽断，落个残疾。”

这还不只是说给江锦一人听的。向导说话时，还看向了来到江锦身旁的路灵——在离开小悠的精神图景之前，路灵提醒过，蓝菲口中的“孙叔叔”还没到场，这意味着真正的戏码还未开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放日活动不可能取消。

冯复楷不可能毫无动作。

可越过冯复楷，江锦忽然发现无论宾客还是老师们，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道道目光中有疑虑，有猜忌，有心惊。但都像是一把把悬空的利剑，形成了一种凝重的威势。

江锦心底一沉，他明白了。宾客们来领养，不是出于爱心或同情，而是出自对利益的追逐——为了那高出三到四倍的觉醒率。

路灵说过，这件事并没有被大众所熟知。但是，至少在这群人的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小悠的感官过载、她所经历的一切，不仅是冯氏夫妻的过错，而是所有人、连老师都是沉默的帮凶。

江锦越想越气，冯复楷看着越是趾高气昂：“你想清楚了，能不能得罪我们。我们一句顶别人十句，你要为你那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公会想想，到底值不值得。”

那向导则对路灵说：“如果你想他平安无事，就让他乖乖闭嘴，不该说的话你也别说。听见没有。”

说着，他盯紧了路灵，路灵以淡淡看他一眼作为回应。向导内心不爽，便手掌握拳，江锦即刻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声，他感受到一种皮肉撕扯的疼痛。

身体被控制的情况下，江锦不敢随意调节感官，生怕身体里的秘密露馅，只能靠忍。

路灵看了江锦一眼，神色中似有忧虑。他们定是看准了路灵精神力告竭、无法帮江锦脱困，又明白江锦对于路灵的价值所在，才敢蹬鼻子上脸。

“你放开他，我就听你的。”路灵只得沉声道。

向导内心愉悦不已，S级向导向自己臣服的快感与神气不可多得。“哼。”警告完成，他解开江锦的束缚后，走了。

不知怎的，明明被欺负了，江锦却感觉不到一点委屈的情绪。不是习以为常的麻木和冷漠，而是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头挠来挠去，痒痒的。

“你怎么样了？”路灵见他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的模样，“哪里伤到了吗？”

“呃、啊，没什么。”江锦有些窘迫。

路灵的心思显然在正事上，“我们稍安勿躁。”

“嗯。我不害怕的。”江锦细声答道。

就在这时，江锦听到有汽车引擎、轮胎碾地的声响从远及近，正拐入福利院所在的街区。

在场的不少哨兵也听到了，当那辆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时，众人堪堪收拾了下一片狼藉的院子和各自的仪容后，站在了门口两边。

隔着外墙，江锦看到有一名中年男子从轿车上下来，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朝车子里低声说了句话后再关上了车门。

江锦听得很清楚，那人应该是对司机说的：“麻烦你照顾一下。”

活动日真正的贵客踏入福利院的那一刻，众人鼓起掌声，表示热烈欢迎。

中年男子立即察觉到院子里的异样，但出于礼仪，他完成一圈寒暄后，才问道：“那是路灵吗？”

说着，中年男子和站在院子一角的路灵对上视线。

路灵没有躲闪，领着江锦走了过去。随着两人的走近，众人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路灵，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孙昉朝路灵伸出手，脸上是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柔和得多的笑容。

“您好，孙委员。”路灵回握，微微低下头，抱有歉意道：“是属下愚昧犯了错，一直不敢去拜访您。”

孙昉点点头，“你是最不容易的。”

两人的过往不得而知，江锦只在旁默默观察。

真让路灵猜对了，蓝菲口中的“孙叔叔”，正是距离S级仅一步之遥，太阳塔十二位高级委员之一，A＋级向导，孙昉。

也就是说，在路灵腺体受损的情况下，他便是现在世上精神力等级最高的向导。

身居高位的孙昉给人的印象非常好，他没有人到中年难以避免的大腹便便，休闲衬衫和西装裤衬得他颀长挺拔，气质优越，自带气场。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给人严肃冷峻的印象。但他和路灵聊天时，笑得相当具有亲和力。

两位高阶向导在寒暄时，从周围的人群中有低气压在漫延、在蒸腾。

用路灵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拿他没办法。

任他们怎么拖、怎么擦，甚至喷消毒水，其实都无法掩饰路灵在这儿呆过的事实。

在当时，有高阶的哨向一眼就明白其中的门道。要把由这么多人共建起的精神屏障一击穿透可不是简单的事。

有两大难处，其一是要把精神力浓缩、提炼至极其尖锐坚硬的程度，其二是在穿透屏障后立即把力量转向、分散，用以破散众人施加在一起的精神力、不伤害到小悠。无一不需要拥有极高超的对精神力的塑造和控制能力。

S级精神力的质量无可匹敌，像是画布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留存下的痕迹难以在短时间内抹去。

孙委员的精神力水平与路灵相近，他肯定能感受得到。这世上除了路灵，谁还能拥有这种精神力？

所以，把路灵和江锦强行撵走，是不理智的做法。

孙昉道：“我下车时还以为是错觉。”

路灵回道：“您怎么可能会认错。”

孙昉笑了笑，毫不避讳地把路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而后又给予江锦同等待遇。

好像孙昉不用问，他都知道江锦是谁，江锦也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地位悬殊，所以只对江锦简单寒暄过后，直接问路灵：“你在这里做什么？”

瞬时间，周围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似是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他们个个紧盯着路灵，用眼神提醒着他不要忘记方才的警告。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遭压力，路灵言简意赅道：“江锦机缘巧合下认识了这里的一个孩子，我们来给她送生日礼物。”

“福利院的孩子出身不好，你们是有心了。”孙昉很赞赏这善意之举，后又问道，“可是，孩子们呢？这院子里的精神力又是怎么回事？”

路灵明晃晃地用目光把周遭扫了一遍，引得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那是因为，中途出现了点意外。”

在高阶向导面前不能撒谎，他算说得客观，起码没有添油加醋，众人被挑逗了也敢怒不敢言。

“意外？”孙昉立即皱眉，“孩子们出事了？”

冯复楷瞬时站到前来，直言道：“孙委员，是这个姓江的哨兵引发了争执，我家茉莉受了点刺激，大家齐心协力才把她安抚好，蓝菲在陪着她。为了保护孩子们，我们决定暂停活动，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没想到，冯复楷这就开始告状了。

得知孩子们没有大碍，孙昉松了口气，再看向了江锦，“你认识的那个孩子，是茉莉？”

没来由的恐惧幽幽地漫上心脏，江锦第一次碰见路灵的时候都没这样过。但他很快稳了稳心神，回道：“是的。”

“孙委员，我也算有错。”冯复楷瞪着江锦，悲怆地道：“可是，我实在是气不过！是他挖空了我冯家老宅的地下室！我……我知道这是规则，但我无法容许这样的人接触我的女儿！”

江锦的眉毛跳了跳。是他找到了地下室没错，但听起来却像是他贪得无厌，要把冯家的宝贝养女也一并夺走似的，勾起他人的无限同情。

果然，孙昉看了眼冯复楷，又看了眼江锦，神色不禁复杂起来。

关于冯家地下室的事情，他略有耳闻，才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实在不太妥当。这哪里算什么“有心”，冯复楷只会恨不得江锦现在、立刻、马上从世界上消失。

可是，孙昉也很清楚，江锦是路灵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苛责。

思量再三，孙昉只好对冯复楷道：“你刚才也说了，是规矩。塔需要回收物资，他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生活，这无可厚非。不过，你的心情，我也理解。”

说着，孙昉拍了拍冯复楷缩着的肩膀。

感受到了孙委员的安慰，冯复楷一边点头，一边似有热泪盈眶，“谢谢您。只是很可惜，今天不能给您和令爱献上表演了，本来茉莉努力准备了很久……”

“来日方长，表演以后有的是机会看。”孙昉在意别的，“茉莉性格内向、心思细腻，你要好好和她说，别逼太紧了。”

冯复楷连连点头。

这一来一回的，江锦不禁凝神思索起来，他思考着两个点。

一是，孙昉大抵知道游鱼症患者觉醒的真相。

但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官员来说，岂非再正常不过？江锦想起特优生选拔的事情。孙昉相当于提前走动关系、搜集情报，如果日后有孩子觉醒成哨向，那也是为塔广纳人才。

那小悠不是自愿去蒋正清实验室、而且连自己真正的名字和生日都不能拥有的事情，他知道吗？

二是，冯复楷说的话让他觉得很奇怪。

他甚至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他是冯复楷，一定会想着置叫江锦的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