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医务室。
茉莉醒了,且醒得比预料之中要快很多,她仅昏睡不到三个小时,且一同恢复的还有她失明的视觉,连医生都始料未及。
冯复楷连忙凑过去,怜爱地把养女扶起来,嘘寒问暖道:“茉莉,好宝贝,你好点没?肚子饿不饿?”
注射过药物后还睡了一觉,茉莉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许多,她在病房内看了一圈,后才回答养父的问题:“我没事。”
蓝菲——冯复楷的妻子,给茉莉递上了一杯水,庆幸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茉莉喝下水后,便作势要往下躺,却被蓝菲一手拦住了,“宝贝,快下午两点了,先别睡。”
“可是……我还有点困。”茉莉偷声细气地答道。
“待会儿叔叔阿姨们就来了。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蓝菲说,“妈妈知道,茉莉宝贝最坚强的了。”
茉莉垂下头,不吭声。
见状,冯复楷把妻子拉到一边,低声说:“孩子身体不舒服,这次就算了吧。再说,医生还在看着呢。”
“算什么算,不能算了。”蓝菲道,“你没看见她刚才怎么回答我的?看都不看我的眼睛,身子还用力往后倒,摆明了在撒谎。”
两人之前也有过孩子,有过几年的育儿经验,但蓝菲是当妈妈的,心思要比他细腻得多,所以冯复楷一时无法反驳,“这……”
“我们肯定得把握住机会。”蓝菲嫌他碍事,甩开他的手,“倒是你,该掺和的不掺和,不该掺和的瞎掺和。”
“……”冯复楷明白妻子还在怨他那天偷溜去了白鸽公会、差点让夫妻俩经营多年的名门望族形象毁于一旦的事。
可他现在觉得,还好那时扇了那个叫江锦的晦气东西一巴掌,不然前几天得知鸣飞山庄的地下室被偷得只剩四堵墙,都难以咽下一口恶气。
想到这里,冯复楷便下定了某种决心。妻子说得对,茉莉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就只差今天这一次了。
于是乎,他就不说话了,只看着妻子走回病床前,对茉莉又哄又劝,而茉莉始终一言不发,只用沉默来对抗。
在旁的医生有些看不过去,劝道:“冯太太,茉莉还小,需要充足的睡眠来恢复,她的病也能好得快一点。”
这位医生是一名向导,蓝菲平时对她也是毕恭毕敬的。但今天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儿,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蓝菲盼星星盼月亮,盼今天盼好久了。
“别人我不知道,可您可千万不能这样说。”蓝菲严肃起来,“您在福利院工作得久,认识茉莉也比我们要早,说您比我们更清楚茉莉的情况毫不夸张。这孩子有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次次都缓过来了,这次眼睛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
“冯太太,我很能理解您的心情。”医生对着这位金主劝道:“可待会儿的活动,很多人都会到场,包括敏锐的哨向。茉莉情况不稳定,被人察觉的话,福利院这边……也不好解释。”
蓝菲在心里“啧”了一声。有时候,关系太熟也不全是好事,拜托人做事得力了,但同时也会被拿捏住了把柄。
要是别的不相熟的向导医生,蓝菲大抵要质疑两句,可现在只能想想。
相较之下,还是孩子好撬得动。
要是孩子自己愿意,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茉莉啊。”蓝菲的语调温柔至极,冯复楷在旁有瞬间的恍惚,上次她露出这样的神态,是他们亲生女儿还小的时候。
“小茉莉、好茉莉。”蓝菲说,“这次活动特别邀请了孙叔叔来,你是院里所有小朋友的榜样,他要是喜欢你,说不定会给福利院更多的钱,让其他小朋友过得更好,有更多的玩具可以玩。所以,就再坚持两小时,不、一小时就行,好不好?”
蓝菲太清楚了,茉莉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果不其然,听到能帮助到其他人,孩子抬头了,眼神中带着光。
下午两点起,在这闹中取静的老居民区、新旧结合的福利院门前,开始变得汽车渐多、人头攒动。
许多居民闻声而动,有人一眼就下了定论,来人定是社会名流、出身不凡,即使他们个个有意穿着低调简朴,但举止投足之间显露的贵气优雅,和他们停在外头的豪车一样,藏也藏不住。
茉莉换好衣服、被父母和老师们带到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向院子时,见到的是这么一副景象——院子里支着遮阳伞、喷着细密水雾,一派清凉。一张张小圆桌被均匀地摆在院子里,那些陌生的叔叔阿姨们便三五成群地站在了桌子旁聊天。
时不时地,会有她熟知的老师领着她熟知的同学,走到小圆桌前,向叔叔阿姨们问好。接着,老师便把空间留给小朋友和宾客们,再去领下一位小朋友。
这便是福利院开放日的活动流程。
“小茉莉,你真棒。”蓝菲笑道:“因为你,其他小朋友们才能获得这样难得的机会哦。”
“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冯复楷也笑道。
茉莉亲身参与到了蒋正清团队的实验项目中,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听说,药物研制出来后,福利院中的游鱼症患儿都很有可能痊愈。在此背景下,福利院面向公众开放领养,期待孩子们在温暖的新家庭中开启新的人生。
听见养父母的夸赞,茉莉只是笑了笑,仍把目光看向窗外。
她的五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院子里的人在聊什么她听不清,反而是扬声器里播放着的古典乐悠扬婉转,最为清晰。
但她心很细,发现了端倪,原来小圆桌上都摆着一盆盆向月花,被领着前去的小朋友就是栽种那盆向月花的人。
这时,茉莉下意识地就去找自己种的向月花被安排去了哪里。可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才在架子上看到,被孤零零地放回了第一排正中间。
没错,就是孤零零的,因为其他的都被摆去小圆桌上了,只有她的还在架子上,而且只有她的枯萎了。迎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别人的都开得灿烂耀眼。
终于,茉莉想起江哥哥来了,那个唯一把她的话听进去的人。
那个碰上了瓦尔科哥哥只能自认倒霉、却愿意带她去吃冰淇淋的人;那个她说想要礼物、问不出原因就不再问、尊重她感受的人;那个只见过一面就兑现了承诺,还把她的名字刻在了礼物上的人。
可她刚才做了些什么?
老师悉心教导过,做错了事,就要说对不起。
茉莉的视线像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绕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堆。她想穷尽目力往更远的地方望去,直到视野的边际都泛起了白,人没找到,这时脑海里那股久久不退的眩晕却不讲道理地席卷而来。
茉莉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被身旁的养父母和医生给扶住了。
“怎么了?”蓝菲和冯复楷紧张地问道。
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江哥哥的名字无异于火上浇油,茉莉只好把事情捂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想和平时一样,把那股眩晕嚼碎了咽下去,可它今日来势汹汹,在她的视野里折起一股又一股的幻影。
茉莉的脸色实在不好。
见状,蓝菲却是先和老师低语了两句,后蹲下来道:“好宝贝,孙叔叔很快就到了,再忍忍,啊。”
医生暗叫不好,拼尽职业素养、强压着声音,想上前来把孩子带走,却被冯复楷一手拦住,“冯太太、冯先生,你们……!”
蓝菲抓住茉莉的肩膀,焦急难耐地摇了摇,她不想在这紧要关头再浪费口舌,“还记得妈妈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茉莉被摇得脑子里翻江倒海,强打起精神道:“我、我记得的……”
“很好。”蓝菲站起来,拉住茉莉的手,“我们快走吧。”
当茉莉出现在院子里时,瞬间成了瞩目的焦点。
所谓人如其名,蓝菲特意给她挑了一条白色纱裙,衬得茉莉洁净无瑕。结合她的勇敢与无私,更是引人爱怜与钦佩。
所以,在老师把麦克风递给她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茉莉双手捏着麦克风,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她忽然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眩晕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阻挠着她回想起蓝菲曾经对她说过些什么。
她看着台下,遮阳伞把视野切割成了两种颜色,白晃晃的日光以及阴影处的深灰,鲜明的对比像是要扎进她眼睛里。
水雾喷在她外露的小腿和手臂皮肤上,她都能感受到汗毛被水珠压弯、撬动毛囊的痒意,以及水分挥发时像有无数根冰刺刺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舌根在发苦,嘴唇起了一层硬硬的嘴皮,脸颊上有种被晒后的刺痛,脸上怎么动都不舒服。
茉莉整个人杵在那里,像冻成了夏日里的一块坚冰。
最要命的来了。大家觉得奇怪,便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太紧张了?”……
“茉莉,你还好吗?”“怎么了,茉莉?”“茉莉。”“茉莉!”“茉莉……”
细碎的、低沉的、疑惑的字句,幻化成了数不清的高速飞驰着的子弹,击中茉莉的鼓膜,她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视线天旋地转,即刻倒了下去!
众人怎么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爆发出阵阵惊呼声。大人们纷纷走上台子去,查看茉莉的情况。
可是,茉莉却让人难以靠近。
只听她歇斯底里、泪流满面地高喊着:“——不要叫我茉莉!我不是!”
情况危急,冯氏夫妻连忙冲了过去,冯复楷不顾一切地几乎把人都掀飞,蓝菲则直冲茉莉、一巴掌堵住了她的嘴。
“你别瞎说!”蓝菲怒道。
蓝菲焦急而懊恼,竟然真的出事了,这会儿只能先把孩子带走、平息事态。
她的手刚抱住茉莉,却不想茉莉不分青红皂白地牙口一张,把她虎口给咬了个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啊!”蓝菲吓得惨叫,好不容易才把手给扯下来。
看着血把她满手的宝石戒指和手链都浸透了,蓝菲觉得肉疼,心里也疼。
她简直难以置信,乖巧懂事的茉莉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可下一秒,她的惊讶就成了害怕,成了彻底的惊恐。
好几个大人想制住茉莉小小的身躯,可都无果,茉莉在发狂的过程中推倒了一片人。
大家怕被咬,也怕乱来伤害到她,便先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试图唤她的名字,可都遭到茉莉更凶狠的拒绝和恶意。
紧接着,茉莉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手臂上很快出现道道血痕,真是触目惊心。
台下与茉莉交好的小朋友们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吓得哇哇直哭。
“大家都先退后!”医生抢上前来,高呼着指令,同时让冯复楷先把蓝菲带走。
医生和在场的哨向都心照不宣,茉莉这是非常典型的感官过载症状,需要高质量的疏导才能让她彻底平复下来。
茉莉的身体情况,他是最有经验、最清楚不过的了,所以他婉拒了在场其他向导的帮忙。
“乖乖,好孩子,不怕,我在这里。”事不宜迟,医生一步步地朝茉莉靠近,注意不喊“茉莉”二字。
茉莉全无平日里温和腼腆的模样,亮着牙齿,警惕地看着医生,向后退了几步,很快抵在了舞台的背板上,退无可退了。
这时,医生也已经靠近到他的精神力能接触到的距离,不能再拖下去,一股精神力像薄膜一样把茉莉给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