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所有事物都暂时被屏蔽了，茉莉的世界归于平静，她怔怔然盯着眼前的这层精神力，心绪渐平，也感到十分熟悉。

趁着这一毫秒的松懈，医生的精神力想要钻进茉莉的精神图景中，而就在这时，茉莉想起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几年前，也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冯氏夫妇。

她在掩起来的门后，听到医生对自己日后的养父母这样介绍自己：“她是在福利院所有孩子中最有可能觉醒成哨向的。我觉得你们可以先考虑她。”

“谢谢您，医生。给福利院的捐款，一定很快到位。”医生听后，笑了。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不要——”

医生的精神力刚要探入茉莉的精神图景，便被一股强势得不讲道理的力量给甩了出去。像被脑门当头一棒，他的身体硬挺了数秒钟，后僵直着倒了下去。

医生筑起的精神屏障也应声失效，茉莉的感官被完全暴露在外。

一切细微的感受都被无数倍放大。众人惊愕的情态、惊声的尖叫、水雾无法消弭的燥热，再次卷成了道道几层楼高的浪，声势浩大地向茉莉冲过去。

茉莉应激更甚、狂态毕现，嘶吼着把自己抓得满手是血，裙子上的血渍鲜红缀深红。

谁见了不揪心。

“茉莉，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有同为向导的老师和来宾合力构建精神屏障，擅长操纵术的则负责强行探入茉莉的精神图景，却都被茉莉弹了出来，舞台前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构建精神屏障的力量不稳、欲破不破的模样，向导们见了正想去补上空缺，可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精神力幻化成了一支箭，刮擦着众人的耳畔，“嗖”的一声刺中了那个满是破洞的精神屏障。

顷刻间，从哨向们的眼中能清晰地看到，那迷雾似的屏障像玻璃渣般碎成了无数片、又像羽毛一般纷飞而飘散。坚硬的成了柔软的、无质量的。

更令人惊异的是，屏障后的茉莉分明没了屏障后的保护，此时却是愣然的状态，一双圆眸呆呆地看向正前方，似是终于冷静下来了。

众人不禁松了口气，纷纷朝后看，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脸庞稍显稚嫩的男生站在后方，身姿挺立。

男生手里高举着个枯萎的盆栽，盆栽底部的贴纸被他撕下了。

他高喊着：“小悠——”

不消片刻，茉莉的眼眶被热泪打湿了，洗去了混沌与绝望，露出原本的澄净来。

每个盆栽底部都贴着盆栽主人的名字，只有茉莉的那个盆栽的底部贴了两层贴纸，新的名字盖着旧的名字。江哥哥竟然留意到了。

江锦抱着那个盆栽，缓步往前走。茉莉没有表现出拒绝，还表露出向往。

众人见状，大气不敢出一个，只下意识地把路让出来，随着江锦走过，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形比江锦要瘦小许多，江锦是把身后人的体型覆盖住，茉莉的注意力在江锦身上，没有留意其他。

江锦很快来到舞台前，一切还算顺利，他也兀自松了口气。

“小悠。没事了。”江锦笑着，伸出一只手，“你不是茉莉。我都知道了。”

茉莉迟疑着，一只颤抖的手伸在了半空中。

在旁的冯复楷和蓝菲见了，差点就坐不住了，他们想扑身上前阻止，被医生和老师死命拖住、还牢牢捂住了夫妻俩的嘴。

不知是不是幻觉，夫妻俩好像看到江锦身后的路灵朝他们轻蔑地、鄙夷地笑了笑。

旁边的动静引起了茉莉的注意力，江锦即刻抢回来：“我们再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茉莉再次看向江锦，五官都舒展开，“好。”

当茉莉的手指碰上江锦手的那一刻，一直抚着江锦后背的路灵即刻发动精神力，拉着江锦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小悠的精神图景。

这是江锦第一次进入别人的精神图景。那感觉很奇妙，仿佛进入了一个能呼吸的真空地带，一切都虚幻迷离，又无比真切。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站在他身旁的路灵是绝对真实的。

“这是……”路灵喃喃道。

江锦看过去，也感到了惊讶。

他们正身处一条狭长、望不见尽头的走廊，天花板和地板都黑漆漆的，两边的房间都没有门，是通过房间内不断闪烁着的白光映出了门框的形状。

而随着那白光的闪动，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咔嚓”声。

路灵听出来了，“是快门的声音。那光是闪光灯。”

两人还发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离他们越近的房间，闪光灯闪得越慢，离他们越远，则闪得越快。

两人对视一眼，往最接近的房间走去。

只见房内是一个设备齐全的摄影棚，在无影墙前，盛装打扮的冯氏夫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穿着福利院制服、一脸茫然的小女孩。

蓝菲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以后你就是我们冯家的女儿了，给你取个新名字，叫‘茉莉’，好不好？”

小悠乖巧地点了点头。

冯复楷笑道：“以后爸爸妈妈陪你一起，在冬天过生日。”

话毕，照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一闪，小悠僵硬的笑容被定格了下来。

下一秒，冯氏夫妻往后退了几步、又往前走到原来的位置，和小悠一起重复刚才的情形与对话。

两人便来到第二个房间。

这里，茉莉不穿制服了，穿着时兴的款式。

但相同的是蓝菲蹲了下来，“茉莉，平时老师怎么教的，记得吗？要助人为乐。为了其他小朋友，勇敢一点，去帮下蒋爷爷的忙，好不好？”

小悠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你们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蓝菲和冯复楷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有些尴尬。

冯复楷道：“茉莉，最近爸爸妈妈有些不方便，可能你要再在福利院待一段时间。等你帮完蒋爷爷的忙，我们一定立刻马上接你回家。”

“咔嚓”两声，照相机记录下小悠的不解迷茫，与黯然神伤。

第三个房间。

这一次，蓝菲和冯复楷夫妻俩都蹲在了小悠跟前。

小悠身上穿着的正是今天穿的那条白色纱裙，领子后的吊牌都没摘。

蓝菲一边帮孩子把裙子理顺，“小茉莉、好茉莉，下周的开放日活动，孙叔叔会来，还有另一个和你年级差不多的小朋友也会来。”

“那孩子和你很像。”冯复楷道，“你一定会喜欢和她玩的。”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蓝菲拍了拍小悠的脸，“见了那孩子可不能这样了，一定要开朗阳光一点、主动一点，知道吗？”

“咔嚓”第一声，小悠强打起笑容，点头答应了。

“咔嚓”第二声，夫妻俩一人一边，给了茉莉脸蛋一个吻。

“咔嚓”第三声，小悠看着他们笑容满面地离开了，她嘴唇动了动。

江锦听到了，她说的是，“可我不想变成别人。”

第四间、第五间……精神图景内时间的流速很慢很慢，两人便一间间看过去，越看越心情沉重。

全是冯氏夫妻逼“小悠”“成为“茉莉”的累累罪证。

还没到后面，江锦已经有点不太想继续看了，他直接问道：“路灵，你打算怎样做？”

“小悠的负面能量很大，我们这一路看下来，快乐的回忆很少。”路灵道，“当负面情绪占据主体时，不能使用常规的删除法。”

“不能用吗。”江锦有些失望，对于一个人生经历还不长的小孩子来说，直接把痛苦的回忆直接删除不好吗？

“好在，小悠的精神图景结构很扎实、很具体，没有难以捉摸、表意不清的幻象。直接利用、重构图景就好了。”

路灵的话给了江锦希望，他关切道：“效果如何呢？”

“我会把她少量快乐的记忆无限倍数放大。”路灵道，“她还是会记得那些不快的事，但不会沉溺其中。”

闻言，江锦愣神了数秒，他听懂了路灵此举的含义，“这是在帮她调节吗？”

“小孩子的情绪调节能力弱，做大人的帮一把而已。”路灵道。

江锦一眼瞥见路灵被高领遮起来的后颈，刚想问他精神力够不够用，路灵却问道：“你比较了解她，你觉得这地弄成什么样的比较好？”

“这里太黑了太压抑了。你上次不是说，她大概难以拥有个人空间么？”江锦思索着，“那就给她一座温馨的小房子，有大大的窗户、能晒得到阳光，窗台上摆满她种下的绿植，全都盎然绽放。”

“嗯。我觉得挺好。”路灵说着，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往上轻轻一抬，黑压压的天花板就被掀了起来，像是一个盒子被打开了盖子，金色的阳光倾泻而入。

紧接着，手掌朝下、悄然一压，浓黑的地板便凹陷了下去，底下是一片质感柔软的绿草，露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走廊内的墙壁也动了起来，但不是瓦解，而是像胶带那样腾空而起，在空中拗了几道、卷出几道圆弧，“轰”的一下扎在草地上，成了天花板和地砖，和几道坚实的米白色墙壁。

房间内的摄影棚器材一举飞天、齐齐分解，镀过一层阳光的暖色后，一部分铺在了的底下成了台阶，另一部分成了屋中的家具。

柔软的床铺旁有一扇窗，窗外的草地上有福利院的小伙伴在嬉笑打闹，窗台上则摆满了肆意生长的绿植。

最细节的是，绿植旁摆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难过的小心事”。路灵把那些不好的回忆给帮忙收进去了。

一切都自然而畅快，路灵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做出来了。江锦有瞬时的恍惚。

后江锦顺着远方看去，只见广阔的草地之上，小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

“她怎么不过来？是不喜欢吗？”江锦对自己的提议有些不自信了。

“她需要时间适应，之后才会踏入这座房子。”路灵道，“她会喜欢的。”

“好。”江锦点头，“那我们出去。”

“等等。”路灵却道，“我有事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