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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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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强势威胁之后,冯复楷并没有这样做。

他回孙委员的话是长话短说、化繁为简,比起稳妥,更像笼统。话只说一半,不算对高阶向导撒谎。

孙昉立场中立,但有众人撑腰,江锦撬了地下室的事也人尽皆知,道理全在冯复楷这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小悠受刺激的根本缘由——那朵雕刻的茉莉花说出来?

这不是更大的罪过吗?直接把江锦撵出去,不是更有效率吗?

江锦神游天外的神态引起了孙昉的注意,为了平息事态,孙昉提醒江锦:“江锦,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冯家人的面前了。”

思考被打断,江锦稍稍愣神一秒钟,他心中很快有了答案,那就是他不想答应。

如果让小悠继续呆在福利院、继续被冯氏夫妻控制,她的精神健康会被摧残到何种程度?

他相信,精神上的折磨,不比他的血肉被操控术撕扯好受多少。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通过江锦的表情,众人便知道他要说什么。顷刻间,周遭的空气像被压缩到了极点,从四面八方地往江锦身上压。仅用余光都能看到那向导的可怖面目,他和冯复楷说过的话一个个字地敲着鼓膜。

石斌事件他是孑然一身,但这次不同,他有白鸽了。他要不答应,白鸽会不会从天堂掉到地狱、再无翻身的机会?或许,还不用到那一步,待会儿孙昉走了,他就走不了了。

可江锦还是不想屈服,他的良心不允许。欺负弱小,是何等可耻的行为。

拖延时间是在败坏上位者的好感。冯复楷立即展现忠诚,惺惺作态地使出了杀手锏:“孙委员,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愿意遵从您的意思。地下室的事已经发生,我不想再埋怨任何人。只要茉莉能过上平稳安定的生活,要我怎么都成、道歉都成!”

他越说,脸上越悲痛。众人见他这样,似乎都感同身受,有人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抚慰。

如此给台阶下,江锦再不表态,就说不过去了。

但意外地,冯复楷这副受害者的姿态,反而促使江锦终于想通了——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不为别的,冯复楷就是想息事宁人!

名字、茉莉花。是茉莉花刺激了小悠,冯家特意给小悠改了名字,“茉莉”应该有另一层含义——面对孙昉,冯复楷最想掩饰的就是这件事!

江锦忽略所有人的逼视,眼眸有光地看向路灵。

路灵一眼便明白了,逐点了点头——他说过,如果是孙昉,可以试着赌一把。

见江锦毫无表示,反而和路灵眉来眼去,孙昉也耐心有限,“江锦,你能答应我吗,嗯?”

终于,江锦点着头道:“孙委员,冯先生,我知道错了。”

这么一出戏演下来,冯复楷心累不已,他强撑起演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麻烦你离茉莉远一点!”

“好。我一定改。”江锦绿色的眼眸回了神,亮出锐利的光芒,咬牙道:“我不会再出现在茉莉面前,送给她刻有茉莉花的礼物。明年的今天,我会把礼物送给一个叫小悠的女孩。”

众人先是一片寂静,而后哗然。

“……你!”冯复楷气得浑身发抖,那穷凶极恶的神态和他扇江锦巴掌时如出一辙。一切都只是他虚情假意的伪装罢了。

孙昉明白自己的努力功亏一篑,但他先抓住关键问题:“小悠是谁?”

冯复楷脸上的血色“唰”地白了一半,其他人则欲言又止的模样。

路灵进过小悠的精神图景,瞥了众人一眼后,代为答道:“那是茉莉原本的名字,是福利院的老师给她取的。”

“冯先生,你给她改了名字?”孙昉显然不认同这种做法,面色严肃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冯复楷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他迅速理清思路,诚恳地道:“冯家自古以来喜爱花草,茉莉花是我祖先最喜爱的品种之一,又有纯洁质朴的含义,茉莉被我们领养,想给她取一个好名字,寓意她开启全新的人生。”

却听江锦坚决道:“孙委员,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你……你到底还想我怎样!”冯复楷愤怒至极,做最后一次警告:“大家都看着,孙委员也在,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江锦昂首挺立,不退半步。

其实,孙昉能敏锐地从冯复楷脸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和其余的细枝末节中,察觉出他说的不是假话,但也不全是真话。

福利院不是孙昉的地盘,他又是以私人名义过来的,只要孩子没事,他本不想事事刨根问底。

冯复楷给的理由说得过去,孙昉本不想多问。但众人的反应,以及江锦的执着,让他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孙昉到底在隐瞒什么。

孙昉最终选择了忠于好奇心,他说了几句好话稳住冯复楷后,问道:“江锦,那你认为事情是怎样的?”

江锦看向冯复楷,眼神中没有怨恨,反而只剩下了怜悯,他一句带过了那无辜受了的一巴掌,“在今天之前,我其实和冯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说着,江锦回忆着那天发生过的对话——“冯氏很早就放弃了鸣飞山庄的所有权。”“我的祖先能不答应吗!”“要不答应,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我后来了解到,百年前森林植物大规模变异,冯家为了寻求塔的庇护,将家族技术资产全部上交了。”江锦顿了顿,道:“但是,我认为一个真正有技术、有涵养的家族,只要人还好好活着,不会因为短时的挫折而完全落魄。但是,据我有限的观察、还有路灵的佐证,首都似是哪里都没听过冯氏的大名。”

江锦的目光在冯复楷衣服的领口和袖口上略过,他看见了崩开的线头,和无法洗去的污渍。

“冯氏无法东山再起,不是你们不想,对吗?因为随着那个真正叫茉莉的小女孩的死,冯家也真正地死去了。”

如果说,听江锦话至前半段时,冯复楷尚能保持冷静和理智,力图在江锦的话中挑出一根刺的话,那话至后半段时,冯复楷就已经坐立不安,脸上那仅剩一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愤怒被定住了,全身灌了铅一样僵直而沉重,连呼吸都困难。

他觉得心脏上被挖了窟窿,血淋淋的,透过窟窿,能窥见冯家百年兴衰的一角。

江锦道:“如果我没有去过冯家别墅,我会认为冯先生和他妻子是因为不甘心,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茉莉的名字确实包含着他们的祝福。”

“但我去过别墅,亲眼见过那具骸骨是怎么死的,也能感受得到她生前有多受宠爱。所以茉莉这个名字,有另一重含义,你们希望借小悠重回冯氏昔日的荣光。茉莉生前阳光开朗、多才多艺,你们也逼迫小悠变成她那样的人,你们……想活生生把小悠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上百年的人。”

说罢,江锦两手都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这是个沉重的故事,任谁听了心里都不好受。

孙昉问冯复楷,面带愠色,“江锦说的是真的吗?”

像是肩膀上挑了巨石的重量,冯复楷闭眼深呼吸了好几下,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正当他想说出回答时,蓝菲出现在了院子里,“复楷,不准道歉!”

蓝菲的手包扎好了,头发和衣服也整理了一番,高傲地走到人群中来。

在场的所有人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而后对孙昉不卑不亢道:“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和复楷又不是白领养的茉莉。高品质的吃穿用度、福利院的翻新维护,普通人家根本种不起的那几百颗向月花种子,我们付出了全部。要是没有我们在到处拓展渠道、发展关系,这些孩子能过上什么像样的生活?被好人家领养的机会又从哪里来?”

“复楷从小就被父母教育,‘生存就是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们要领养茉莉,当然也要这样教导她。”蓝菲目光无畏,“孙委员,您或许有权惩罚我们,但我们不会低头,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审判!”

冯复楷听后,忍着热泪站在了妻子身边,共同明志。

江锦和路灵都不禁对冯氏夫妻颇为改观。他们宁愿违抗孙昉、斩断这层紧要的人际关系,也不愿违背家族意志。

但江锦始终只关心一件事,他说得委婉:“但是,如果小悠不愿意接受呢?她始终无法完成你们的心愿呢?”

无论是蓝菲还是冯复楷,脸上都流露出迷茫与困惑的神色。仿佛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样。仿佛他们认为只要提出要求,小悠就只能顺从地接受。仿佛今天过后,他们以为和小悠的关系还能恢复到从前。

最后,蓝菲理所当然地道:“我们给了她一个家,她为什么不肯接受?”

“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人。小悠就只能是小悠她自己。”孙昉为此感到惋惜与痛心,严厉道:“你们不是在领养,是在杀人。”

一切盖棺定论,孙委员不可能为他们再说一句好话了。孙昉联系了塔和相关部门,对福利院进行封锁和调查。

福利院真正意义上地被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到外杂乱一片,院子里的气球漏了气、只剩下一张张软皮随风摇曳,彩带成了满地的碎屑垃圾,而架子上那一盆盆的向月花,竟也都耷拉着花朵,毫无生机可言。

老师和宾客被相继带走,冯氏夫妻被拷走时,冯复楷在江锦面前停下了脚步,两人四目相对。

听工作人员催促,江锦反而站前一步,恳求道:“麻烦……我想和他说两句话。”

工作人员知道江锦在此事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便心生好意,带着蓝菲走了。

两人相对,良久无言。不过,冯复楷自知罪责难逃,再挣扎也无用,对江锦的恨意化为了对自我的惆怅,无力说出任何一句辱骂的话。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还是江锦先开口:“鸣飞山庄的主人、你的祖先,为什么有时间把值钱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但没有去救茉莉?”

没想到,冯复楷一听,瞬时泪如雨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眼泪便嵌在里头流着满溢出来。

呜咽声中,冯复楷道:“那一天,他们收到变异植物逐渐逼近的消息,决定打包搬离,那时的茉莉、我祖先的第一个孩子、掌上明珠,说要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但当她刚坐下来时,窗外的那棵大花紫薇、那棵远道而来的她的生日礼物却突然发生变异,一击穿心,把她杀害了。”

“等他们发现、想进去救孩子时,大花紫薇已经把儿童房堵死了,但其他房间没有受到侵袭。祖先救不回茉莉,只能匆匆逃命。”

冯复楷就这样说出了尘封百年的历史,没有什么亲情崩解、人性缺失、道德沦丧、不堪入目的过往,一切都源于一棵变异的大花紫薇。

“我们冯家喜爱花草树木,热爱大自然,把宅邸建在了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但茉莉却被一棵树杀死了。我的祖先们,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冯复楷道,“后来,冯家有过好几次翻身的机会,但都因各种原因错失了最好的机缘。”

“也许你说得对。真正的冯家已经跟着茉莉一起死去了。过去的冯家,会为了隐藏地下室的入口,将机关分散,把地下室和别墅主体错开。还把翻开的柜门、书架等比喻成叶子,地下室则是冯家的根,也是果实。”冯复楷低头看着自己被铐着的手掌,手中是空无一物,“可现在的冯家……不过是只会投机取巧、阿谀谄媚的无用之人罢了。”

听了冯复楷的苦水,江锦不免觉得有些闹心,“你们不该把小悠扯进来的。”

“我们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冯复楷的泪沾湿了他的衣襟,苦涩地道:“我和蓝菲努力了很久,都生不出有哨向潜质的孩子!”

一时间,江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分明听得一清二楚。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什么意思?”江锦道,“哨向要到成年后才会觉醒……”

话至这里,一个猜测乍然出现,而接下来冯复楷的话,正验证了这个猜测。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茉莉会被大花紫薇杀死?不就是因为我们冯家有过人的、特殊的血统,在孩子年幼时就拥有精神力的缘故吗!”

冯复楷目眦欲裂,江锦似是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冯家每一代人的执着。

通过茉莉的死,他们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这个不一样,不用通过精进技巧、艰苦经营,只需通过繁衍便可证明。

巨大的荒诞与可悲击中了江锦的心脏。

面对冯复楷、面对蓝菲、面对冯家,江锦不想再搭理多一秒钟。冯复楷离开时是怎样的神态,他也不想知道。

后来,江锦听说,相关部门搜查了冯复楷的家,从中发现了一本冯家留存下来的相簿。

相簿中有很多张茉莉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有十几张正好记录了那棵大花紫薇的幼苗被种下、并逐渐生长的过程,并且,每一张都无一例外,茉莉不是展开双臂、抱着它日渐粗壮的树干,就是靠在它身上、拿它来记录身高。

江锦也终于知道,藏在吊坠里的不是什么白色小纸片,而是大花紫薇的花瓣。

十分离奇地,江锦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了那棵大花紫薇。

他想,他日日被拥抱着、被悉心浇水施肥、倾听难以言说的心事,感受着爱意的同时,也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因为他只是一棵树,连一个拥抱都无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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