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江锦想要狡辩,但很快发现自己嘴笨,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搪塞路灵,索性便承认了,硬着头皮说:“你瞒我你的过去,我骗你一下,就……算我俩扯平了。”
“……”路灵不语,但他依然牢牢盯着江锦,像是恨不得要把他生吞活剥,仿佛浑身都是黑漆漆的低气压。洛洛则在旁好奇地甩着尾巴,静静看着他们。
“咳咳。”江锦知道路灵一时无法反驳,便道:“其实刚才你说的很多事,我都知道。”
闻言,路灵的表情稍有松动,露出意外的神情,“你都知道?”
“嗯。”江锦点头,“令桥和张束,呃,就是我在金诚的客户,他们来医院探望时和我提到过博格和金诚的近况,除此之外,我们还聊了很多。所以我今天算是带着我的决定来见你的。”
路灵听着,心中的不悦被惊讶的情绪抵消了大半,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
江锦在金诚才呆了多久,就已经在首都结识到牢靠的人脉了。
但吃了江锦一着,路灵便注意不再情绪外露,而是板着脸问:“你做了什么决定?”
可江锦有的是化解路灵心思的小方法,他笑道:“我决定留在摩羯!”
老实说,若真要讲究,该笑得如此春风得意的人应该是路灵才对。
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路灵精密控制着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严肃得很:“为什么决定这样做。”
“虽然在摩羯经受了很多不公平的事情,”江锦脸上笑意不减,“但并不是没有收获。”
江锦说:“我认识了令张他们,还有博物馆的保洁员阿璃,她把最好吃的那块肉给了我,还有虽然只见过几面,但肯为我伸冤、把事情闹大的那几个普通人。”
他继续说:“我觉得起码比在双子混日子精彩多了。我收到过的善意很少,但那是给了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D级哨兵,和许老师给我的一样,所以特别特别珍贵。”
这些人路灵一个不认识,但从江锦谈话的神情中,在这两人精神力静谧流淌的精神图景中,路灵能感受到江锦内心的安定感,他们在他心里有着别样的意义。
“认识了这些人,和令张他们聊过,就让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么?”路灵故意问:“会不会有点草率?”
“不会!”江锦斩钉截铁地回答,“其实,今天在离开医院之前,我特地去见了石斌。”
路灵挑眉,略感意外:“闹出了这么大风波,塔竟然会同意?没有把他关起来么?”
石斌故意伪造虚假的身份证明,蒙混在只允许由普通人组建而成的队伍中,进入森林后还引着其他人离开规划好的安全路线,接着环环相扣,把博格和裴新荣给拉下了水。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就算石斌有天大的理由,太阳塔都不太可能放过他。
但江锦是石斌的救命恩人,两人见一面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不是被救的人去见救命恩人,而是反了过来。
江锦回道:“我拜托了医院好几遍,他们才同意的。我很想知道石斌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和他聊完之后,我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江锦顿了顿,“我、我……很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做错事。”
原来,石斌是一名出身首都的D级向导,同是D级,但他的遭遇比江锦更凄惨。因为十年前他觉醒成D级向导时,他的身份被人冒名顶替了。
石斌无法进入圣所念书学习,即使他确实拥有精神力,仪器也测得出来,但因为身份不受承认,所以他还是普通人,几度哭天抢地、仪态尽失也无用。
在日日夜夜的焦虑与绝望中,石斌的腺体频频生病,身体每况愈下,连普通的工作都无法完成。
万念俱灰下,石斌决定铤而走险,赌一把,成了最好,不成大不了就去死。
石斌决定报名,接受森林委托。
所以很讽刺的是,博格其实说错了,石斌没有造假身份,那是官方出具给他的真实身份。
在进入森林之前,他还搜集了多方资料,势必要找到合适的地点、选择伤人但不足以致命的森林植物,既为自己正名,也为自己寻求一丝生机。
他找到了伏地草,一种和他同样势弱的植物,只不过在他身边没有同伴。
石斌花了好大力气,嘴皮子都说破了,才把队伍引到伏地草生长的地方。为了尽可能避免伤及无辜,他几乎手脚并用,爬得特别快,为的就是让伏地草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卷住自己。
而事情发展也如他所愿,众人眼见他被伏地草逮到,他也见众人大惊失色、匆忙逃命。
伏地草起初把他绞得很紧,他起初先晕过去了,恰逢入夜才醒来,留出微小的空间让他勉强保持呼吸。
只因那夜里有极好的月光,他那少量精神力刚好供伏地草向上汇聚成圆锥形,好好地晒一晒月光。
伏地草没有杀死他,只要他活着,只产出一丁点精神力也够它们享用好久,它们能继续站得高高的,感受光照的滋味。
石斌等啊等,醒来又睡去,浑浑噩噩间,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奇怪了,两天任务下来他对其他人有话就聊、百般讨好,塔怎么没得知消息派人进来救他呢?
石斌告诉江锦,在江锦和路灵到达前,他才算想清楚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放弃的人,在任何其他时候也会被放弃。
想通之后,伏地草又把他绞紧了,石斌放弃一切挣扎,悄然睡去了。
后面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江锦在医院躺了多久,石斌也躺了多久,他躺的时间肯定要比江锦长。
路灵问道:“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江锦却笑道:“他特别有精神,握着我的手道谢时很有力气,如果不是身上还缠着绷带,我都不觉得他受伤了。”
江锦继续道:“我想和石斌说他没有被伙伴们放弃,他却说自己不想再在意了,就是因为太在意,他才蒙蔽了双眼,差点丢了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连森林植物都放过了他,以后他想珍惜自己的生命,做个真正的普通人,好好过日子。”
话到这里,江锦敛去脸上笑意,嘴唇开开合合,欲言又止的模样。
路灵颇有些感叹:“他选择了放过自己。”
江锦点点头,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继续说:“他说话时的神情特别打动我……我、我从没在任何人的脸上见到过,非常的平静和坦然,他过去的处境我特别也能理解,所以……我也想获得他的那份平静,我也要放过我自己。”
说着,江锦不知觉中攒紧了拳头。他不禁再看向周围的垃圾场,一片荒芜,破烂如山,从来没有哪个正经哨向的精神图景长这样。
他对自我身份产生过巨大的认知焦虑,因为D级哨兵的身份,他吃过太多的苦头了。太在意,就成了累赘。
江锦没有看见路灵眸中有微光闪动。
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喊口号简单,做起来很难。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想想令桥,想想许多普通人这辈子都想向上天讨一个哨向的身份,一般人如果置于江锦的境地,处于哨兵和普通人之间,那大多数人都会一口咬死自己是哨兵。
同样的,如果有人做出不同的选择,其他人也会提出疑问,在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中不断质疑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路灵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做我自己能做、且足够擅长、别人又无法做到的事。”
说着,江锦故意停住,对上路灵的目光,像是特意卖了个关子。
乍一听这形容,像是天才自夸,但江锦野心勃勃的生动模样,让路灵无意再调侃。
“我要去接受森林委托。”江锦正色道:“哨向怕被吸干精神力,我不怕。普通人的身体强度无法长时间呆在森林,我可以。”
一边说,江锦一边走向洛洛,捋着它柔顺的鬃毛,“最后,我还有植物害怕的洛洛,我和它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