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灵的推断并非空口之谈。

洛洛正忘情地给自己舔毛打扮，浑然不知自己身上处处都彰显着奇异之处。它橘色的毛发上既有浓黑清晰的虎纹，又有公狮子才有的浓密鬃毛，都是它是狮虎兽的极好佐证。

且要知道，森林野兽和植物一样，是不具备繁衍能力的，它们屁股后面光溜溜的，连生直气官都没有，更别提狮子和老虎结合诞下狮虎兽后代这样的猜想了。

所以，和过去人类试图挑战自然规则、扮演造物主一样，洛洛只能是人为将两头独立的狮子和老虎强行合为一体的产物。它额头上的珠中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两人良久无言，沉闷的气氛蔓延开来。

洛洛能提升哨兵能力只是他们的初步发现。

洛洛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实验品，它由蔡长官亲自护送，太阳塔花费重金寻找它的踪迹，若被发现就是他把它藏了起来，他能不能保个全尸都不知道。光是想着，江锦便出了满额头的冷汗。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疑问随之而来，比如，为什么洛洛是两头合一？单头森林野兽不能成为精神体吗？如果是，除了洛洛，太阳塔还有没有制造其他实验品出来？森林野兽和人类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天边渐渐有乌云蔽日。

江锦不认为自己不幸，因为那时因为有洛洛的助力，他才得以救下许知昭老师。

只是，情况比想象中要复杂严峻太多，他忽然好想让这破垃圾场刮一场大风下一场暴雨，好好发泄下乱七八糟的情绪，但他不能，因为路灵在他身旁，他要是再把垃圾挂人家身上、让人家淋雨，那就太不礼貌了。

所以江锦一边竭力调节心情，一边问：“太阳塔提升哨兵能力是想做什么？能在太阳塔工作的哨兵实力已经很强了，连守护森林交界处的博格都是A级哨兵。”

路灵不答反问：“连博格都没闻到石斌的向导素，你却闻到了，这说明什么？”

江锦眨眨眼，立即意会答案，“我的嗅觉灵敏度在他之上，在、在A级以上。”

“对。很可能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了。”路灵道，“A级以上，那就是S级。”

“哎、哎、S级……”江锦激动得牙关打起颤来。

这响当当的名头平时耀眼得遥不可及，现在竟然和自己扯上关系了，这让江锦的内心大起大落起来。

仅在十多秒内，天边便乌云散尽，变得碧空如洗、阳光灿烂，可很快，周边又刮起一阵阵阴冷的风，凉得令人一抖。

路灵在旁陪着经历炙烤与速冻，体验什么是真正的“变得比翻书还快”，但他无意责怪，反而很明白孩子面临着什么。

“你的精神力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不知不觉把洛洛的秘密撬开了，洛洛让你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路灵分析道：“你和洛洛融合还不到两个月，时间很短，但你稀少的精神力让洛洛焕然一新，反之，洛洛也让你至少有三感实现了质的提升，你们的互补效果很好，性价比超高。”

路灵继续说：“接下来你的身体会不会继续发生变化，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会突然降低还是持续增强，会到达什么程度，另外二感会不会也得到‘解锁’，精神力等级会不会也跟着变化，虽然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假设。”

江锦顺着路灵的话，很容易就能猜出他方才问题的答案：“塔想制造S级哨兵。”

路灵却摇头，说：“S级已经是一般人能触摸到的天花板了，在历史上已知的人数也很稀少。”

“……”江锦不解，“你为什么要摇头？”

“因为你还不够大胆。既然塔在做这么胆大包天的事，那我也就胆大包天地进行猜测了。我认为塔想制造的是黑暗哨兵。”路灵顿了顿，说道：“傅兰影死了，也许太阳塔想人工培育出黑暗哨兵，来弥补塔没有王牌的空缺。”

江锦当D级哨兵当习惯了，他没怎么研究过超越自己身份的事情，比如S级哨兵和黑暗哨兵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江锦问道：“S级哨兵和黑暗哨兵之间有什么关系？”

路灵回道：“成为黑暗哨兵是一个阶段性飞跃的过程，不是人人都能跨过这道坎。不是每个S级哨兵都能成为黑暗哨兵，但黑暗哨兵觉醒之前一定是S级哨兵。”

“如果说S级哨兵是万里挑一，那么黑暗哨兵就是百万、千万里挑一，所以在历史上的黑暗哨兵数量十个手指都数得出来。”

路灵的语气相当平直，但江锦听得心情逐渐低落。

不知怎的，路灵分明只是在阐述客观事实，但江锦心底漫出了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此时地上忽然飘来的一张深色的碎纸，分明轻飘飘的，但碍眼得很。

如果要咬文嚼字，他觉得路灵说得不对。

哨向一生中只会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迎来第一也是最后一次觉醒，觉醒直接定等级。所以根本不是多少里挑一的问题，这根本不是挑，而是天赋论，等级严明。

如果觉醒时不是S级，那就一辈子也无法成为黑暗哨兵。

江锦在十七岁时觉醒，只有D级。D级在这个世界会遭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洛洛的存在能让他成为S级，那也是假的S级，因为塔不会承认。

“S级”这个名头好像仅仅和他擦肩而过似的，变得更加的遥远。

风继续阵阵地刮着，路灵知道江锦一定是又沉浸在情绪当中了，便吸引他的注意力，聊点实际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锦抿紧嘴，嘴里苹果留下的酸味都无法冲散他心里的苦涩，自嘲道：“老实说……我现在的处境，挺尴尬的。”

说着，江锦迎向路灵的目光，可谓是第一次，他在路灵一向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了慌张的神色。

路灵道：“博格被抓时，金诚的裴会长正在给他倒酒。裴会长这次算栽了大跟头，最近金诚都闭门歇业了。太阳塔很重视这件事，你不顾危险救了人，还有人喊你‘英雄’，你的处境起码不会变得更糟。”

路灵是在安慰人，但他的用词很准确。塔对他诸多安抚，明面上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但是，江锦说：“可是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好。太阳塔的秘密实验品洛洛在我的体内，先不说太阳塔内部，整个摩羯对我和它而言都是极度危险的地方。”

“而且，也许、就算我真的是英雄没错，但同时我也是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员工，凭一己之力给了东家一记重创，还把客人送进了监狱。这种情况下，哪有公会还愿意要我？没有公会收留我，我就没有收入，奖金再多，也不可能管我一辈子。”

江锦深深叹了口气，“有时候，做对了也是做错了，让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沉默片刻后，路灵问道：“你后悔去救人吗？”

江锦回道：“不管我后不后悔，摆在我面前的困境都是实打实的。”

闻言，路灵垂下眼帘，他面上浮现出迷茫，还有失望，犹豫许久后，他问道：“那……你要离开摩羯吗？”

远离摩羯、远离太阳塔，江锦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他和洛洛的安全。

话毕，路灵抬眸看向江锦，想要听听他确切的答复，然而，他呆住了。

只见江锦憋得满脸通红，路灵一望过来，江锦的腮帮子立即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见状，路灵赶紧凑过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问着，他心里还纳闷，这里是江锦的精神图景，他身体上有不舒服应该先体现在周围环境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路灵刚想让江锦先把气吐出来，没等他说出口，江锦倒真的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灵眨眨眼，一脸空白：“？”

“啊哈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江锦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开怀大笑，绚烂的阳光驱散了周遭冷风所带来的寒气。

只听江锦笑着道：“我还是第一次在你脸上看见那种表情，觉得很稀奇就没忍住啊哈哈……哎哟！”

路灵掐他腰间这一下没有丝毫手软，比在圣所后山下山时那下狠多了，江锦是刚才笑得有多大声，这吃痛也喊得有多大声。

江锦下意识地就要躲，又被路灵抓回来掐了好几把，路灵一边掐，一边黑着脸问：“你故意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