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蛮奇怪的,比如缘分,比如天意。
闻人晏枭明白,真的深入了解,凭他这张脸自己估计就出不去了。他会反复纠缠途凝蛰,得不到便不罢休,更甚,他会残忍地将自己的赤诚之心徒手剖出来。
在此之前,他认真想过:以后再也不拖累别人了,凡事不扯爱情。毕竟过往和现状,都不支持他拥有一段全新的、美好的、难以忘怀的感情。
他没法给另一半最好的,也负不起天价的责任。
既然注定没有好的过程和结局,那就不要开始。
一秒,两秒,三秒……心里的钟摆不停催促他向前走,似警钟。他遭不住,只能深呼吸。
途凝蛰没有看他,好似对他的反应并不关心,搞得别人更烦躁焦急了。
“闻人晏枭。”
可是没有人能抵抗第一眼的吸引力。
他是真的没有骨气。
“复姓闻人……”他脸上闪过一丝恍惚,“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姓这个,挺少见的。”
不就是穿孔嘛,你穿我心上吧途凝蛰,没关系的。
“嗯,复姓。”
也不清楚为什么要重复,像做贼心虚的傻子。
闻人晏枭叹了口气,松开江咏念汗津津的手,赶紧转移话题:“痛吗?”
“还好,是我之前想太多了。”
途凝蛰仍旧保持微笑,边整理手上的东西,边认真地跟她讲如何护理,最近要注意些什么。
熟悉的话听得闻人晏枭浑身起毛,他揽着江咏念下床:“过了心里那关就好,注意事项听明白了吧。”
途凝蛰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又抬眼瞥了下闻人晏枭的耳朵,语气里满满笑意:“念念,我觉得你这朋友交对了,应该能监督你护理好。”
“嗯,他身上很多穿孔。”
途凝蛰继续追问:“你们是情侣吗?感觉纯友谊不会来陪这种事。”
江咏念想起闻人晏枭先前的话,到了嘴边的答案被咽了下去,她僵硬着说:“嗯……是情侣……”
闻人晏枭默默松开护在江咏念腰后的胳膊。
途凝蛰笑得无奈,仿佛早就料到,但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好,祝你们爱情美满。帅哥,介意加个联系方式聊聊天吗?”
江咏念已经拿好东西,正准备踏出这扇门,听他这么说,差点脚下一滑直直摔在店铺走廊,四仰八叉。
幸亏扶住了门框,这才没摔得个尴尬。
我的妈呀,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这位传说中从不主动要别人联系方式,但你问他要联系方式他又不会拒绝,花心大萝卜却也温柔痴情的穿孔师……今天破天荒地主动要联系方式了?
妈妈我要回去发帖,带上“#不夜侯”话题,讲讲今天的经历。帖子绝对能爆,绝对。
她没回头,再次抬腿准备离开,毕竟她这青梅竹马的闻人晏枭同学,平等地拒绝每个要他联系方式的美女帅哥,甭管是不是顾客,通讯录干净得好比她的钱包。
除了那个谁,她就没见闻人晏枭对别人上过心……
所以,江咏念很放心。
她赌五百块钱,闻人晏枭绝对不会答应,“抱歉,不了”,这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必将再次上演。
唉,可惜了……途凝蛰长得这么帅,要是两个人搭伙儿走在街上,回头率那不得百分百!
然而,但是,不过,意外和明天总是意外先来。
她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用纠结却又不管不顾的语气说:“……好,你扫我吧。”
好,好。好……好?!
怎么好,就好了,好什么,好啥呀!
操,闻人晏枭你还我五百块钱!
江咏念这次是真的没站稳,震惊得直接在原地踉跄了一下。她尴尬地扶着门框起身,尴尬地整理好自己弄了一个下午的刘海,尴尬地拍拍身上的灰尘。
前台小哥不知何时出现,及时伸出手扶她,用温柔的笑容化解她的不自在:“我刚拖地,是不是地板太滑了?抱歉,没注意到这边是湿的。”
睁眼说瞎话。
“没有没有!”江咏念摆摆手。
是我心里有鬼。
“你们在干什么?”漏俩人,小哥朝里边喊。
途凝蛰扫完闻人晏枭递来的二维码,满意地勾勾嘴角:“没事,交朋友而已,你现在下班?”
“嗯,夜班给老蔡他们上,我要去吃饭,饿死了。”小哥哀嚎着,手指在肚子上不停打圈。
“想吃什么?”
“不知道,看你咯。”
江咏念灵光一闪,左探头右探头,耍杂技似的展示脖子灵活度:“你们两个介意跟我们一块儿吃吗,不介意的话,我再叫个朋友来?”
途凝蛰挑眉:“我刚跟你讲完要戒口。”
“这不俩穿孔师在场吗,你们监督我就好啦!反正我最近减肥,喝白开水,别担心。”
途凝蛰没想到她这么自来熟,毫无怨言地答应:“好啊,跟帅哥美女吃饭,这是我们的荣幸。崽,介绍下自己。”
“谁是你崽?滚,我叫解见,解方程的解,见一面的见。”
解见早已习惯途凝蛰有应必答的性格,加上他自己也喜欢交朋友,因而没什么不自在,看上去还挺期待这顿晚饭。
闻人晏枭颅内警铃大作。
“江咏念,江水,咏梅,想念。”
“……”
空气突然很安静。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汇聚到闻人晏枭身上,如芒在背,他很久没有这种被全世界揪着不放的感觉了。
就像是,只要他说出“抱歉,不想和陌生人吃饭”,这仨就能各挑一个部位,给他刺上几刀。
哦,远在天边的陈凛珩也会这么干。
怎么会有人这么外向……还都凑一块儿了……
“……闻人晏枭,复姓闻人,日字旁下面一个安,枭是猫头鹰的枭。”
闻、人、晏、枭。
途凝蛰安静地掏出手机,给闻人晏枭的微信添上备注,还鬼使神差地在后面补了个怪兽emoji。
盯着对方灰暗暗的头像,途凝蛰莫名觉得压抑。
那头像灰蒙蒙的,像是加了马赛克,什么都看不清。非要说的话,像是大海,像是沙漠,像是无边无际的宇宙,只不过,一切都是灰棕色的。
“怎么去,吃什么?”
江咏念和解见很快打成一片,她推着他就往外走:“坐小……闻人的车去,我们开车来的,我朋友那也有辆车,保证到时候给你们安全送到家。至于吃什么,这就需要你俩决定了,我今晚吃不了,闻人什么都吃,他没有忌口,我那个朋友也是。”
途凝蛰和闻人晏枭并肩跟在他们后面,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步子慢得像乌龟。闻人晏枭走得难受,却也不愿加快速度。
“没有忌口,你什么都吃?”
途凝蛰觉得,这世上不会真有什么都吃的人,每个人多少都会心存芥蒂和喜好,就像有的人不接受茄子,有的人不喜欢葱姜蒜,有的人不能吃辣。
你肯定也会有不接受的东西吧。
闻人晏枭蹙眉,心道:这人的关注点怎么这么清奇。
凡事都有双面性,这句话没听过吗?有挑剔的人,自然就有不挑剔的,多正常。
“真的。”
“为什么?”途凝蛰继续追问,神情认真,宛如在讨论什么学术难题,环境瞬间升级成高尚的学术殿堂。
为你个鬼……算了,不能骂人。但你问的问题真的很神经,正常人会这么聊天吗?天都给聊死了,谈个狗屁恋爱。
不过闻人晏枭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了,毕竟他不回答,他们就只能尬走尬聊。
……虽然现在已经很尬了。
……可闻人晏枭隐隐觉得还能更尬些。
途凝蛰好像不这么觉得,修长的手指正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朝前走。
为什么?
因为活在地狱,我没得选。
我连活着都是别人施舍的。
选择是享有自由的人才拥有的权利,我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自然要承受所有后果。
我要付出代价,我要折损自己的价值,我要用选择换未来的生命,我要以自由为曾经赎罪。
所以说做事要三思而后行,急于求成不是什么好事,下场也就凄凄惨惨戚戚吧。
后悔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不后悔吧。
“男孩子,养得糙点好,没那么讲究。”
话音刚落,途凝蛰突然侧身弯下腰,凑近闻人晏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我,好可爱。
黑眼圈好重,重得快要掉到脸颊上了。
空气中貌似有堵透明的墙,就在闻人晏枭身后,这堵墙令他无法后退,只能浸泡在初次接触的气味中。他被迫迎着途凝蛰的视线,混乱地缠绵下去。
“你的眼睛好特别啊,外圈是浅蓝色,中间又是深褐色,美瞳还是天生的?”
闻人晏枭松了口气,眨眨眼。
打记事起,很多人夸过他眼睛好看。
小的时候,孩子们大多喜欢和他玩,多数出于这个原因。小孩子没什么心机,倒是在乎面子,靠近漂亮小孩他们觉得倍儿有面。
他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哎,当时爸爸是怎么说的……祖上几代有外国人。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而言之是基因突变了。
隐约记得,哥哥在日记里写过:小时的眼睛很特别,就像无边的湖泊围着无尽的悬崖,清澈的海子里存有永生树。
可能上天给了他这幅独特的虹膜,他就理应付出点什么。一报还一报,还真不是说说就算。
“天生的。”
“好漂亮,就像海子底的永生树。”
闻人晏枭一愣,瞳孔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