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已成习惯,闻人晏枭最终还是被途凝蛰的热情打败,不得不在咽下一口饭后回答他的问题,顺便把自己的过去抖落出来。
途凝蛰这才知道,他父亲故意伤人入狱,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闻人晏枭有个伯伯,作为二儿子的父亲得不到爷爷奶奶的任何关爱,即使成绩再好,工作再努力,他得到的依旧是轻蔑。甚至那个混吃混喝的伯伯也仗势欺人,对自己亲弟弟没有任何怜悯。
在这样的环境下,16岁,他遇到了黎陂海,她原生家庭也不太好,两个人便说定本科毕业就私奔,要逃向大海。
他们从宁波逃到广州,后来的生活还挺滋润,双双事业有成,还孕育了两个小生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父亲家里破产,伯伯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想要钱还对黎陂海有企图。得不到人,他就在医院闹影响她工作,甚至做出伤害孩子的行为,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
说到底都是爷爷奶奶不作为惯坏的。
“他和我爸是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样,别人根本不会起疑。而且他还把身份证拿出来自证,那些家政人员信了,就同意他带我出去玩了。”闻人晏枭想到这,自己也觉得荒谬,“他就是傻逼,故意把我弄丢,给我爸妈和哥哥着急得不行。”
“那你怎么回来的?”
“我记忆好,记住了爸妈的电话号码,在街边随便找了个阿姨借电话,后面警察来了,再然后我就回家了。那时年纪小,不懂这些。”
途凝蛰听得头皮发麻,那么小的孩子在街上自己走着,无助地寻找伯伯,要是碰上居心叵测的坏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到了某些电影里的剧情,沉默着往嘴里送了口饭。
酸甜的宫保鸡丁拌饭,可口至极,唇齿间残留点点咸香。
“走丢还算轻的了,别的我说不出口。之后的事你应该猜得出来,故意伤人,判了七年,到现在……只剩八个月。”
得知父辈的经历,途凝蛰都能猜出他童年是怎样度过的。可能会被同龄人排挤,会被嚼舌根沦为饭后谈资,再严重点,会有人直接指着他鼻子,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更别提他父亲捅伤的是亲哥哥。
“很多人都说我冷血,说我遗传了父亲的暴力,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想顾好自己眼前的生活。”
看途凝蛰半天不说话,连刚才狠夸美味的饭都不动一下,闻人晏枭后悔了。
不应该和他说这些的,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痛苦加注在别人身上?
“抱歉,你可能没在现实中接触过这些事,是我太急躁了,不应该这么快就说出口的。”
结果途凝蛰跟机器人突然开机似的,又握着勺子开始吃饭,语气轻松:“也不算没接触过吧,我高中那会儿,有个学弟把别人打伤了。据说他还挺认真学习的,但实在可惜,没法正常高考了。”
闻人晏枭愣了下,感觉还挺巧,随后满不在乎地笑笑,只不过笑得特别勉强:“可惜吗?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梦想更重要吧,比如尊严。”他顿了顿,继续道,“至少我觉得……你那个学弟也是这么想的。”
“嗯,对得起自己就好,我们没资格评价。”
“聊点别的吧,气氛太压抑了,大学物理都学点什么?”
他这话题转得过于生硬,途凝蛰愣了几秒钟,笑着回答:“量子力学,电动力学……你确定要聊这个吗?我还没见过上赶着找罪受的。”
闻人晏枭自己也觉得离谱,便低头扒饭。
这些他只在互联网上听过的概念,途凝蛰跟他谈,他又怎会听得懂?当年学的数理化全部还给老师了,现在脑袋空空什么也不剩。
他早已不是当年众星捧月的理科天才了。
“你也是理科生吧,我看你对物理在意得很。”
他想躲过这话题途凝蛰还不让了。
“还好,只是觉得别的科目学着枯燥。”
“哪里,生物比这玩意儿有趣多了。”
“那你不选生物?调剂还能给你调物理这儿。”
“……”你赢了。
途凝蛰无奈闭嘴。
吃完这顿饭,闻人晏枭本想开车送他回去,结果途凝蛰说他小区大门前有公交站,走几步路就到了,没必要费那点油,坐公交也才两块钱。
闻人晏枭拗不过他,便提出送他到公交站,出门的时候还随手揣了包茶几上的烟。
待他穿好鞋,途凝蛰就站在他家门口,拦着不让他出去。
他注视着对方含笑玩味的眼睛,诧异地问:“怎么不走?”
“你换件衣服再出来送呗,晚上外边风大,我怕你露肚脐明天就着凉。”
“……”
“快点,听话。”
于是闻人晏枭乖乖换上昨天那件卫衣,纯灰色薄款,这回够暖。
桥南方向的公交车站在对面街道上,他们得过天桥。闻人晏枭下意识盯着德兴大桥发呆,似乎又有人在桥底跳广场舞。
今天是工作日,加上天色已晚,天桥上除了他们就没有别人,闻人晏枭便放心地拿出烟来打火。
途凝蛰双手插兜,听到身后传来“咔”的一声,似乎还伴有别的声音。
就是听不出来后头那声是什么。
他回头,发现对方离他离得远远的,二手烟根本飘不过来。
距离感强得没边了。
途凝蛰一时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损他。
闻人晏枭见他满脸复杂地转过来,有些懵,呼出一口气:“怎么了,你也要抽吗?”
途凝蛰不想抽,但还是点了头。
于是闻人晏枭快步走过去,把烟头朝向旁边,将烟盒和打火机一并递过去。
途凝蛰低头看,深黑色包装的烟盒,面上有个金色的大大的“X”。
“娇子X……玫瑰,你喜欢抽女烟?”他问得有些犹豫,显然是这牌子的烟出乎了他的意料,“你知道抽女烟杀……嗯,那个吗?”
算不上太熟,途凝蛰不敢贸然说低俗的话。
虽说男人本质都那样,但车子刚起步,装还是得装的。
“……”闻人晏枭知道他在说什么,假装没听懂,“我妈的烟,出门没顾上拿错了,介意别抽。”
途凝蛰忍不住撇开头笑,怎么能这么可爱,拽成两万八了。
他打开手机看实时交通,公交还有三四个站,也就是说他们今天还能再多相处最后几分钟。
“我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闻人晏枭压不住心底的悸动。
“不知道,但欠你两顿饭,这我不会忘。”
“那我有空能去不夜侯找你吗?”
“可以,但我不保证自己在店里。”
闻人晏枭正准备问下去,突然感觉有人猛地跳到自己背上,他没站稳使得两个人一起往前扑,最后还是途凝蛰扶住了他们。
闻到熟悉的向日葵香气,闻人晏枭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受控地皱起眉头,明显是不舒服。
背上的少年略显稚嫩,他嘴巴凑到闻人晏枭耳边,难掩兴奋地说:“最近怎么不来找我玩?我在学校特别无聊,好想好想你!”
片刻后,他的视线挪动到途凝蛰脸上,依旧笑得很有感染力,让人看了觉得心情大好:“哈喽帅哥,你们刚认识吗?”他抬手戳了戳闻人晏枭的脸颊,两条腿夹紧他的腰,抱怨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呀,都说了得和我分享日常,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哇。”
途凝蛰觉察闻人晏枭不愿开口,甚至撇开了黑着的脸不让自己看,往那杵着像根木头,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疏远背上这个人。
可也奇怪,嫌弃归嫌弃,他完全没有把这人从自己背上甩下来的想法,手还伸到后边勾着人小腿,生怕他跌下来。
“嗯,朋友。”
少年伸出手,眉眼都笑弯了,途凝蛰却不知为何,觉得他这笑容底下藏着阵阵寒意。
“那今天开始我们也是朋友啦,我叫白昇之,你叫什么?”
途凝蛰还没抬手,闻人晏枭就反应极快地挺直腰,把他从自己背上弄下去,语气里多少有些不耐烦:“行了,别多嘴。”
得,这回踩着人尾巴给你甩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