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途凝蛰心不在焉地坐在不夜侯大厅沙发上,面对桌子上他最爱的那家西餐菜品也无动于衷。
低气压逼得解见都不敢说话,毕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还真是他头一回见途凝蛰生气。
在此之前,对方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要么发呆面无表情要么笑得没心没肺,蹙额皱眉都鲜少,就像是对发生的所有事都满不在乎。
他也从不跟别人动真格,就算生气了也笑脸相迎,再不济就是冷战几天,这几天你去烦他都不会被嫌,哪可能真甩开你不管。
解见不禁握紧端着碗的手,在心底替闻人晏枭捏了把汗。这次想哄好估计挺不容易的。
离除夕还有两周不到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俩人能不能过个好年。对于他自己来说呢,就是离薄靳川回澳门还有两周不到。
解见这段时间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薄靳川,仿佛这样掩耳盗铃,时间就能顺利地快进到年后,到时候他又可以装作不在乎地打扰薄靳川。
可以旁敲侧击问他在干什么,要是有空可以开车出去兜个风,顺带把人也见了。虽说大多数时候他都会被薄靳川骂闲得慌,但对方也没有真的让自己打道回府。
别想了,再想下去就真的舍不得他离开了……到底为什么会舍不得?烦死了。
有天薄靳川问他,自己回澳门那天要不要来送。解见当机立断就拒绝了,说什么广州离澳门那么近,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就这么矫情!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脾气,大抵会默默去趟车站,隔着大老远目送薄靳川离开。
没有名分的喜欢就是这样卑微又难耐。
好比途凝蛰,让闻人晏枭赶紧处理完事情的话是他说的,到头来最难受的也是他,自己挖坑自己跳,真是好样的。
还没等他细想,不夜侯的玻璃门就被人从外猛地推了一下,晃悠两下有合上的趋势,那人又不耐烦地踢了一脚。
白昇之。
后面还跟着着急忙慌、满头大汗的闻人晏枭,也不知道这是从哪打架回来,两个人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让人很难不多想。
闻人晏枭气还没喘匀,就从后用力握住白昇之的肩膀,说什么都不让他靠近途凝蛰和解见:“白昇之你有病是不是!”
虽说两人身高体型差得不多,但三年下来,衣食无忧和茶不思饭不想终归是有区别的,闻人晏枭力气已经比他小很多,根本拦不住他的动作。
解见眼疾手快地挡在途凝蛰身前,捉住白昇之的胳膊。
“是,是我有病!但我不虚伪!你今天就跟途凝蛰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说清楚你都做过些什么!”白昇之不停挣扎,期间还回过头朝闻人晏枭吼了几句。
闻人晏枭瞳孔骤缩,以一种复杂的表情望着他,似乎是不可置信他会无所顾忌地说出这些话。
这些让他在途凝蛰和解见面前抬不起头的话……仿佛他受过的三年苦可以轻飘飘被带过,宛若他被扼杀的前途不过是飘飘然。
你当真要把我毁到这种程度?
白昇之,你对我真的太过分了,不让我幸福就算了,让我立足的尊严你都不肯施舍。
“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闻人晏枭实在是气急了,直接扑在白昇之背上,拽着他往外走。瞬间爆发的力气让白昇之无法反抗,只能胳膊不停地向后肘。
途凝蛰早已站起身,下意识就想过去拉开他和白昇之,却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被闻人晏枭吼了一嗓子。
“你不准过来!”
途凝蛰没有任何犹豫,依旧向前走着。
“我让你站在那里,听见没!你敢走过来我们就再也不要联系了!”人被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尤其是对心爱的人,因为了解,因为过分熟悉,所以知道刀刺在哪里最痛。
让途凝蛰更痛的是他绝望的哭腔,还有那快要从眼眶里溢出的晶莹泪水:“算我求你了,哥,别过来,别插手……你答应了让我自己解决的!”
是,他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人,他有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不应该掺和进去。
可途凝蛰莫名觉得站在原地的自己很懦弱,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没由来地这么认为。
那天的场面真的很混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闻人晏枭就带着白昇之走了,似乎下楼的时候后腰还撞到了栏杆,挺疼的,估计会留淤青。
他还没来得及吃口饭,手机就传来柳无束的消息,那家伙说自己没钱付酒吧费用,让途凝蛰过去一趟。
然后甩了个定位过来,离不夜侯还挺远。
顾不上饥肠辘辘,途凝蛰随手拽了件外套就出门了,只留下不知该追还是不该追的解见。
“我操……”
——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白昇之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闻人晏枭会哭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闻人晏枭落泪,从前不论多苦多累多委屈,他都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卸下过防备。
想打开副驾驶的抽屉找纸巾,却意识到这是闻人晏枭的车,他没有往车上丢纸巾的习惯。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闻人晏枭的车,所以必然会有他白昇之的痕迹。果不其然,抽屉里有一大包纸,还是他上次放这没顾上带走的。
他扯了两张想往闻人晏枭脸上贴,却被后者迅速躲开了,手和纸巾同时尴尬地滞留在空中。
闻人晏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却仍旧固执地握紧方向盘:“你离我远点白昇之,别和我说话。”
“怎么了小时,你别吓我,你怎么哭了?”
“你他妈别这样叫我!白昇之……你到底要逼我逼到什么程度,我的人生都因为你被毁掉了,你还嫌不够吗?”
“怎么够……”白昇之收回手,低头喃喃,“你都喜欢上别人了还不允许我欺负你,是你一直在欺负我吧,你过去明明那么喜欢我!”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闻人晏枭无奈地破涕为笑:“那不然我要继续喜欢你,像以前一样,为了给你最好的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要了吗?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欺辱自己的人,白昇之,你明白么,我身体垮了可我脑子没病。”
是欺辱而不是欺负,他用着天差地别的词汇,以此刺痛白昇之的心。
“你以前说过,你提分手就去死。”
闻人晏枭被堵了几秒钟,他确实忘记了以前的自己这么傻逼,竟然还给予过白昇之这样的誓言,全然没有记忆。
“我是说过,可我从没和你提分手,是你不想我们继续走下去,也是你自己的行为让我不可能再喜欢你的,我们之间的所有都是你亲手斩断的。”
是你从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我,也是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是你永远在欺骗我捉弄我蔑视我。
白昇之脸上挂着笑,如今,他仍然固执地相信闻人晏枭会回头。
“小时,我后悔了,你当我后悔了行不行?”
“那我也后悔了,白昇之,行吗?”车辆终于在酒店前停下,闻人晏枭绝望地看着他,胡乱抹了两下泪水才再次抬起头,他不知是在质问此刻的白昇之还是三年前的白昇之,“我后悔遇见你,后悔当初心软和你在一起,后悔你带给我的一切……我们之间的所有我都后悔了,我的人生还能回去吗?”
“……”
“我还能回到高中专心致志地学习,我还能天真地捧着物理书倾诉我的梦想吗?”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白昇之,你就当放过我,还有放过我身边的人行不行?算我求你了……”闻人晏枭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又哭又笑,实在是太心累了,“我求了你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在你面前跪下,没有尊严地扯你的衣袖求你看看我。甚至你要求我做的那些出格的事我也都做了,看你和别人做//爱,事后替你清理身体,帮你做饭接送你上下学,你还有什么不满!到底能不能放过我?”
白昇之无言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没有一丝犹豫打开车门,走出去后又恶狠狠地甩上了。
闻人晏枭反应也很快,锁了车门就追上去。
“我不满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所以最近这么多天,你求着我放过你就是因为……因为心在途凝蛰那,他不想再看我们拉拉扯扯的,对吧?”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掩饰的了。闻人晏枭大大方方地回答“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白昇之的反应。
很久以前,他做好了和白昇之纠缠一辈子的准备,他想着受委屈一辈子也没关系,人生不过三万天,眨眼就过。
就当为上辈子的自己诚恳赎罪,为下辈子的自己积攒功德。
偏偏途凝蛰在这时不打声招呼就闯进他的世界,这人替自己受不得委屈,替自己感到痛苦,说什么也要将自己早已腐朽的身体从牢笼中救出来。
明明他也在受苦,却还是执着于做自己的避风港。他带着他随波逐流,他带着他义无反顾。
所以闻人晏枭动摇了,不愿意再自我放弃地和白昇之纠缠下去。他想撇清过去的所有,斩断过去的愿与愁,恨与爱。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真的太过疲惫。
闻人晏枭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旁,几乎是瞬间卸力瘫倒在上面。
白昇之始终伫立在门边,神情愈发平静,似乎是在心里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