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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卡喀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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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保持着这样的心态生活,偶尔压力太大就在草稿本上画点东西发泄,有时候是家楼下的流浪小猫,有时候是同龄人脚上的球鞋,有时候是哥哥垂眸看书的模样。

说到球鞋,我不怎么运动,运动细胞死绝,江咏念在这方面比我和陈凛珩厉害多了,她三分球超级准。因此陈凛珩很少喊我出去打球,找我几乎都是临时抱佛脚让我给他补课。

再后来,纠缠我一生的梦魇开始了。

伯伯在带走家里大量资产的情况下,仍不知悔改地伤害我们,爸爸妈妈以为给钱就可以让他收手,实则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哪是正常人。

只要是爸爸的东西,他都要抢走。

还记得那时我躺在床上,侧躺看着闻人岚烟抿紧嘴唇不说话,他神情很是低落,十几年来这模样属实难得。

啊,我突然反应过来,他好久没和爸爸妈妈开玩笑了,也很少像从前那般没心眼地对着我笑了。

于是我伸出手,在他鼻尖上轻点:“哥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没人能比。”

他像是被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握住我的手往左胸膛放,宛如向上帝庄重地承诺:“嗯,我会永远是你最好的哥哥,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爸爸呢?爸爸为什么不能拥有于他而言,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要承担更多。

不过几日,爸爸交代好了公司所有事,消失在我记忆中空荡荡的雨夜,最后因故意伤人被判有期徒刑八年。

他没有选择上诉。

八年,三千多个日夜,无数次的难以呼吸。

痛苦的日子漫长得永远看不到尽头,我和父亲之间永远隔着层厚重的玻璃。探视时,我手心不停地出汗,以至于抽离颤巍巍的手后,玻璃上留了层湿润的雾,形状怪异,须臾便消失不见。

我的眼泪映射在玻璃上,父亲隔着玻璃替我抹去,似乎透过我的眼睛在找寻着谁的影子。

他不再西装革履,而是囚服在身。

他成了世人口中无恶不作的杀人犯,而我成了天生冷血的怪咖,活该低人一等。

也是这时,母亲结束最后一台手术,器官移植手术。心脏在新的身体里跳动,血液流通。

别人的新生,宣告我幸福的终结,也宣告了母亲从此放下手术刀。她选择背负终生的痛苦,以留存和爱侣之间最后的眷恋。

从此家里乌云密布,即使我们再乐观地活着,也没有办法恢复从前那般,那般真情流露地幸福着。

我们都知道生活在走下坡路,我们也都知道彼此之间没有吵架的资格,气氛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无止境地压抑着。

表面安宁实则危机蛰伏,这是最恰当的形容。

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件事,父亲的公司是否会越做越大,母亲的荣誉是否会愈发耀眼。

而我的哥哥,我最爱的岚烟,也不至于为了父母放弃热爱的文学,转身将自己的一辈子倾注在商业上。

他最讨厌走遍天下的数理化了。

迫于无奈,高三那年他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

靠着卧室门框,垂眸看他亲手将自己疯狂热爱的书籍,那些或泛黄或布满笔记的书籍,一本不落地放进纸箱里,再用透明胶封口……我始终一言不发,其实是已经茫然到了说不出话的程度。

我没资格替他感到委屈,也没理由为他争取。

“滋啦”一声,尤其刺耳,书籍似乎连同我残存的感情,一并被封存于灰尘满天飞的纸箱里,被封存在儿时令我无比恐惧的床底。

我记得我问过闻人岚烟,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对吗?闻人岚烟摸着我的头,温柔地笑着。

那件事已过去三年,我们仍被困着。

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地开口:“如果做事不做绝对的话,等同于我还给自己留着念想,我怕哪天控制不住,就放任自己回到过去了。不是,你怎么还苦着个脸?别这样,以后估计挺忙的,也没有闲情雅致看这些陶冶情操了。”

见我还是呆着不说话,他释然笑着拍我脑袋。

我明白的,其实我都明白,公司总要有人接替,如果闻人岚烟逃避,那就是我放弃物理投身金融,且我没有转身的余地。

他这么做都是在保护我的天真和梦想,以童话的形式。

我漫步在柏油路上,抬头看看绿油油的树叶,从中透过的阳光稀碎地照在我身上。

那个瞬间我对自己的感情,是厌恶。

是我把哥哥逼得毫无退路,也是我把父母逼到那个悬崖峭壁上,全是我都怪我,永远是别人在保护我。

我很讨厌这种站在别人头上的感觉,即使是站在家里人头上,虽说话讲难听点是他们求着我站,可我也难过。

我恨,太恨了,整个胃压迫着痛。

从此,闻人岚烟的书桌上只留下让他过去十几年都痛苦不堪的数字,偶尔会变成让他感到枯燥乏味的表格,鼠标和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却再也不是因为激情昂扬的游戏。

我讨厌他身上残留的酒味,讨厌他为了利益而推开深爱的人,我讨厌他总是对身边人说违心话。

看到他还没成年就苟延残喘的模样,我内心感到无比恶心,其中又夹杂着无数不甘心,着实矛盾。

好奇怪,最熟悉的人变得如此陌生,我竟会觉得恶心,胃里、口腔里、脑海里,都阵阵恶心。

可这其中也有庆幸,庆幸我不是真的冷血,我还是有感情的。

我想把我爱的人都留在过去,留在美好的过去。

我知道江咏念和陈凛珩在拼命哄我开心,但那段时间我总是发呆,学不进去饭也吃不进去,我心中对他们有愧。

这样麻木不仁的日子过了两年,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总克制着自己喜欢棒棒糖的心,总摒弃着自己作为孩童幼稚的权利。

说到底,我幼年许多的快乐,是自我剥夺的。

闻人晏枭从此不复存在,只剩茫无端绪的颜尤止。

十五岁那年秋天,我遇到改变了我一生的人。

白昇之。

我曾无比确信,他是唯一能让我生活变得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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