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雨滴砸在玻璃上,犹如一把把匕首以飞快的速度刺进心脏。滚烫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体内晕染成大片的被稀释了的血水。
四肢莫名开始发麻,闻人晏枭无法只能双手攥紧方向盘,尽力控制住这症状。
雨水逐渐模糊整个世界,无论是人还是灯都变得虚幻,它们成了糊在一块儿的颜色堆,因此找寻变得更加费力。
车辆驶过德兴大桥来到桥南,闻人晏枭从不夜侯找到途凝蛰家,就连途凝蛰和白昇之各自常去的餐厅酒吧都找了,却什么收获也没有。
不夜侯关了门,途凝蛰家也不亮灯,因为临近春节且今夜暴雨倾盆,酒吧餐厅都没什么客人光顾,眼前的一切带给他的只剩空荡。
闻人晏枭弯腰收伞,不暇顾及已经被打湿的裤腿。他摘下湿而沉的围巾,踩下油门又驶回桥东,从Atonement一路开往白昇之家的方向。
他一手握紧方向盘,一手颤颤巍巍地戳着操作台的屏幕,一次又一次把电话打给途凝蛰和白昇之,“气馁”两个字怎么写全然不知。
奈何前者始终不接,后者手机已关机。
无情的人工女声搅乱了他的思绪。
三年前他忍耐到极点挥出拳头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烦躁,他在驾驶座上快要坐不住了,只能靠咬牙撑过这难受的身体的本能反应,由此那双澄澈湛蓝的眼睛都被逼红了。
他瞥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可怜到让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很久以前倒是有相似的体验,高一那会儿做政治卷,什么选出正确的经济发展链,什么财政政策货币政策……都说理科学得好的人政治不会差,闻人晏枭却总是抖着腿熬过考试。他躁得连题目都看不完,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向政治老师道歉。
可能他们家的文科思维全给了他哥,理科思维都归到了他身上,否则怎么会对史政地一窍不通?
但此时的烦闷是那时的上百倍甚至无处缓解,焦急不安的情绪像是千千万万只蚁虫攀爬他的身体,蚕食他的皮肤。
白昇之家同样黑着灯。
闻人晏枭望着那漆黑的窗口愣了许久,随后绝望地趴在方向盘上,垂下头在心里不住地叹气。这段放任自己抱怨的时间里,他好像大脑宕机了,什么也思考不出来,什么决定都做不出来,只想通过尖叫发泄情绪。
不过片刻他快速起身,粗鲁地抹了把眼睛就再次启程,他没有目的地瞎转悠,甚或转过了曾经的初高中。兴许是知道不可能,所以并没有停留。
雨似乎比他刚出门时更猛烈了,雨刮器赶不上玻璃朦胧的速度,沥青路和车灯也快看不清了。
有时候车轮压过水坑,他坐车里都能听到长达几秒钟的、一声沉闷的“哗——”,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想给他一个释放压力的途径。
事情总是在逼近极限的时候出现转机。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驶进德兴大桥桥底,正等待红灯变绿的时候,白昇之开机接了他的电话。
白昇之在那头猜到了闻人晏枭着急得不行,伴随着重重的雨声,他浅笑着、无奈地开口:“小时,雨天开车慢点,我看到你的车了,途凝蛰也看得到。”
闻人晏枭好似被他踩到雷点,顿时不顾态度地吼道:“途凝蛰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随之而来的是惊天一阵雷声,闪电漂白整片天。
听见他语气里崩溃的哭腔,白昇之不禁握紧手机,苦笑着说:“闻人,你别这样,带情绪开车容易出事,何况你才刚出院身子弱得很。”
闻人晏枭想说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可多说无益,所以他选择不浪费这宝贵的时间:“白昇之,途凝蛰在哪里?你们见面了没有,他是不是就在你旁边!途凝蛰!”
白昇之头一次见闻人晏枭如此慌张,明明是稀奇之景,曾经无数次整蛊他就为了见到这手足无措的模样然而皆以失败告终,闻人晏枭就像知道他下一步要如何,从而永远平静如水。
如今真的见到了,白昇之却觉得无比心酸。
好像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他不停地在闻人晏枭身上渴求什么,从最开始的沮丧到现在的慌张,都是他昼思夜想想在闻人晏枭脸上看到的。可真到了亲眼目睹的时候,明知这些与闻人晏枭不相配的情绪源自于途凝蛰,与他毫不相干,他却还是没法生起气来,心底绞紧着疼痛。
白昇之叹了口气,笑得无比勉强。
他明白他们之间最后的缘分即将被斩断,从今往后,闻人晏枭再也不会甘心屈于他身下,他会逃离自己,再摘除有关自己的回忆,过逍遥自在的人生去,就像曾几何时他们共同幻想的那样。
唯一的不同是这未来里没有白昇之。
白昇之忍不住想,其实闻人晏枭本就该是这样的,他洒脱,他无束,他耀眼得让常人只能仰望,他坦荡得让世人不住感慨。
是自己这些年囚禁着他不让他展翅翱翔,是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说悬崖下也有阳光直射。
其实那束光并不畏惧深渊,它照射在哪里,哪里就豁然开朗,是白昇之假想了它同自己一样心有畏惧。
“我知道我们除必要时刻大抵不会再见面了,小时,今天的所有就当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吧。”白昇之笑出了声,眼含泪水望着桥底闻人晏枭的车,可惜,太可惜了,雨势大得让他看不清驾驶座上那人的神情,“途凝蛰就在长堤东路,你往前开几百米,就是那个T字路口。”
他顿了下,挂断电话手机便再次关了机。他无可奈何地嘲笑自己的懦弱,笑自己最终还是没把那句准备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个和闻人晏枭的情侣挂件,三年来无休止的抚摸让小狐狸的毛发早已卷在一起,枯燥得可以比拟柴草堆,却仍旧丑萌。
白昇之摇摇头,笑着把挂件扔进垃圾桶,连带着手腕上戴了三年从未摘下的红绳,撑伞朝前方的T字路口徐徐走去。
待今天的光景逝去,他便要放肆一回,要享受年少这最后的自由,赐自己一场狂欢以作落幕。
再见了,永远属于我的,不属于你的,颜尤止。
另一边——
红灯一过,闻人晏枭踩下油门就猛地向前驶去,到路口附近他将车停稳,胡乱摘下围巾,连伞都顾不上拿就冲了出去,一脚踩进水坑。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车锁好。
雨水很快就将他淋了个透彻,眼睛几乎睁不开,过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卫衣湿答答的与身体接触得毫无缝隙……尽管如此,他也不遑顾及自身的难受,茫茫然找寻着途凝蛰的身影。
瓢泼大雨,找到途凝蛰的希望是那么的渺茫,计算可能性的数值被雨水反复冲刷,它被稀释被冲淡被弱化,渐渐归零成为了少有的不可能的存在,让他兜兜转转逼近崩溃。
但恰如世人口口相传的那样,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恍惚一眼,他竟瞥到了那个身着黑色大衣的人,他还记得这件衣服是途嘉晴买的,那时途凝蛰还在服装店里调侃自己比例不好。
闻人晏枭短时间愣了下,随后放开手脚大步冲过去,毫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滑倒:“途凝蛰!你别过去,你不要听他说!”
雨声充斥着他们的世界,奇怪的是闻人晏枭的声音宛如咖啡店里激昂的电吉他,它不适配这个环境,却出类拔萃到能让人只能注意到它。
途凝蛰并不惊讶他的出现,只是无意回了头,期间克制不住皱了下眉,随后又冷漠地转了回去埋头向前走。
闻人晏枭的动作可以说是瞬间僵住,他没想到途凝蛰会选择朝白昇之走,更没想到他会忽视这么狼狈的自己,曾经的温柔以待都成了梦中幻影。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跑过去追,边跑边大喊途凝蛰的名字,喊了多少次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然而途凝蛰铁了心不理会他,脚步愈发地快,这无疑加重了闻人晏枭心中的不安。
他彻底撒开手脚不管不顾地向前冲,每一步都像踏在白云上那般轻盈,最后一下差点滑倒,他踉跄着到了途凝蛰身前。
他展开双臂拦他的去路的同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扶住重心不稳的他。
湿漉漉的桃花眼正可怜兮兮地盯着眼前的人。
途凝蛰撑着伞,见他这副模样连眼睛都不眨,只是淡淡道:“不是你说的吗,有本事我就永远这样装不认识你,你现在这是闹哪出?”
语气冷得像是冰锥,带着外渗的水珠插入闻人晏枭的肺腑,令他难以呼吸。
“算我说错话,你装不认识我可以,从此不喜欢我了也可以,但你不能去见白昇之,你说过你会相信我的!”闻人晏枭不经意想抓途凝蛰的衣摆,可伸出的手骤然顿在空中,他想起来自己浑身都是水,而途凝蛰干爽得很,自己碰上去也许只会让对方更厌烦。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途凝蛰深深地皱了下眉,心里那是一万句恨铁不成钢。
“我没说我不相信你,只是你和白昇之作为这件事的当事人,我两边的话都听听不行吗?”
闻人晏枭瞪大眼睛,说出的话活像耍赖:“不行!”
“凭什么不行,你始终藏着掖着,我的好奇也是有限度的,你不开口那我就先听他说。”
说罢,途凝蛰抬起腿就想走。
实在是没有办法,闻人晏枭眼疾手快扯住了他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让他往那边多走一步。
“松手。”途凝蛰厉声命令,带着闻人晏枭曾有些惧怕的压迫,眉眼间尽是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