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松!”神志早就不清,前不久自残这种事他都干得出来,而今已然没了怕的人和事。
“我让你松手。”
“我他妈说了不松!你别吵我!”
“你还有这么无赖的一面呢,我之前还真当你是乖小孩,演这么久骗我也挺累的吧,辛苦了,我受不起。”途凝蛰不屑地偏开头,手臂用力一甩,硬是把闻人晏枭都带着晃了几步。
飘渺的月光照在闻人晏枭头顶,那银白色的发丝镀了层溶溶的光,恍若天使那般梦幻。
闻人晏枭呆在原地,怔怔地问:“所以你现在是连我说的话都不相信了?”他不自然地停顿,瞠目结舌地追问,“连你也觉得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在骗你,你觉得我对你表露的所有……都是欺骗?”
咔嚓。
心中那块高悬的明镜就这么破碎,散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将他刺得从里到外泛着苦水,途凝蛰却在一旁漠然地凝望他受伤。
就是这种感受,这种不被信任、不被选择的感受,他无数次赐予途凝蛰的就是这种感受,现下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那不然呢,瞒着我所有你也挺累的,累到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和我说清楚,换谁来都不会觉得自己这是在被深爱着吧。”
“我都说了那件事和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关系!”
“那我也说了这些都不重要,你利用了我,你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途凝蛰最后睨他一眼,转过身,声音小得快听不清,“掺杂着目的的爱,说到底能有多纯净呢?你自己说是不是。”
闻人晏枭今晚脑子里仅剩的那根弦这下是彻底断开了,他没法思考,只会在原地瞪大双眼,仿佛途凝蛰的问题成了困扰物理界千年的不解之谜,而他作为愚蠢的人类还企图解答这谜题。
途凝蛰兀自向前走,马丁靴踏入水坑带起一阵水花,晚风吹过湿润的裤脚,冷飕飕的风便顺着裤腿一路向上,以至于整个人都感觉到刺骨的冷。
他打了个寒颤,来不及反应,随着一声“轰隆”雷声,闻人晏枭颤抖着环住他的腰,腿软站不住往下滑,整个人边哭喊边拽他衣服边往他怀里倒。
“对不起途凝蛰……对不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带着目的接近你,我没有为了报复白昇之利用你,我也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你看到的、看到的所有的我的模样都是真实的,对,不是装出来的,我没有!不论你今天想听什么我都和你说,只要你不去找白昇之,妥哥……你别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别这样对我……我已经被欺负得很惨了,你那么喜欢我,你不能这样对我。途凝蛰是这么揣测他的想法的。
不过他也清楚,闻人晏枭真正在心里想的只会比这些更让人心疼,他的处境的绝望不是一般人能设想的,他的痛苦也不是靠只言片语就能传递出来的。
于是途凝蛰甩开手上的伞,一把捞起快要跪坐在地上的闻人晏枭,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搂在怀里。
闻人晏枭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快滑到地上,再下去点就能坐一屁股水了。
不等途凝蛰回答,他闷着声音,不间断地说着这些年遭的耻辱受的委屈,将自己最本真的一面彻底向最爱的人剖开。
“我坐过牢,故意伤人……少管所待了三年不到,和坐牢没什么区别。”闻人晏枭深深弯着腰,发着抖揪紧途凝蛰的衣袖,他感觉心脏撕裂般疼痛,可话已出口无法再收回,“我坐过牢,对不起妥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对不起……”
途凝蛰瞳孔猛地颤了一下,仿佛睡梦中从高空坠落那般,随后瞳孔小幅度地剧烈地持续地震颤。
“初一的时候,恰巧家里出事,我妈撑了很久状态还是调整不过来,计划着做完最后一场手术就放下手术刀。是心脏移植手术,白昇之发小的家人没有匹配上,我妈刚好离职,他们觉得是我妈受贿从中做了手脚,就想着从我开始报复。从初三也就是我认识白昇之起,背后那些对我的恶语相向就都是他传播出去的,我傻傻地信了他的安慰,还为了他边上学边打工,受了委屈也不听陈凛珩的提分手……对,是我活该,是我缺爱遇到这样的人轻易地以为可以托付终身。”
“后来他把骂声扩散到我家人身上,班里的同学更加疏远我孤立我,更甚趁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把我的作业全部丢到水池里……我当时已经、已经忍了四年了,没有办法,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回家不能告诉妈妈和哥哥,因为不想成为累赘加重他们的负担,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毕竟他们受的伤已经够重了。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其他人审视的目光,我以为我可以忍受一辈子的流言蜚语,是我高估了自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其实我什么也做不到,我的自以为是反而害了身边所有人乃至毁了自己的前途……那段时间我整个人从精神到□□都是疯的,连自己是清醒是昏迷都分不清……”
那时他早已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用了假名也于事无补,怕江咏念陈凛珩下意识曝他真名,更怕因为走得近影响到他们两个以及白昇之的生活,他跟过街老鼠似的躲着这三个人。
还是后来有天三个人在街上不要命似的追他,也不知道追着跑了几公里,因为身体不好体力大不如前,这才被摁在树上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
他记的很清楚,江咏念当时揪着他的衣领,把话说得极其坚定:你休想把我们从你的人生里摘干净,有什么大家一起扛。
江咏念和陈凛珩另说,那时的白昇之装腔作势地替他挡了不少骂声。因而后来洪水袭击之时,大坝毫无预兆的坍塌才最让人崩溃。
“我先动手打的人,打伤了好几个,当时流了满地的血,周围的人都在拿手机拍我……他们在看戏,也在笑话我,白昇之就站在旁边漠视着这一切,直到那时我才反应过来,这场报复……原来就是他带来的啊。我顾不上面子顾不上尊严,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白昇之面前,我求他、是真心实意地求他……我说我会自首,求他在我赎罪的这几年里,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也不要对我爸留的公司动手,我说欠他的所有我自己偿还就够了,不要顺延到别人身上,然后我就逃跑了,跌跌撞撞逃回了家……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旧不清楚自己到底亏欠他什么,我从不觉得我是错的。”
温暖的手掌覆盖着闻人晏枭的后脖,他身上同时披了件厚重的大衣,有力的怀抱让他轻松了一些,他抬起胳膊紧紧搂住途凝蛰的脖子。
“妥哥,你说我是不是改造得很失败啊,竟然执迷不悟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错……”雨水模糊双眼,与泪水混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我那晚没和妈妈哥哥说上话,我、我身上都是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特别慌张特别害怕,最后还是哆嗦着到警察局自首了……警察局很冷,那时候是冬天,天空也下着这么大的雨,感觉跟今天没什么区别。他们一直在询问我细节,我到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因为是未成年,加上那些人有校园暴力的行为,我只被判了三年,这三年都是在少管所过的……成年的时候刑期没剩多少了,就半年,我干脆选择留在里面服完剩下的刑期,去年七月出来的。”
“在少管所里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442112……在里面我没办法再钻研物理题,只能狱警说什么我做什么,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所以刚认识那会儿我才会死缠烂打问你有关物理的东西,这些你应该听江咏念说过了吧,说我对物理曾经多么痴情。途凝蛰,我不是不挑食,我是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你懂吗……陈凛珩和江咏念想来探视我,我不见,妈妈和哥哥刚开始我也不见,因为觉得有愧于他们,给他们丢了脸,没法见人……但后来我哥说实在想念我,还说妈妈从来没怪过我,她也很想我,想到日夜在流泪,我这才敢见他们,不过也只见了那一次。我当时剃了头,脸上都是青春痘,整个人比现在颓,还比现在丑……我那时真的很讨厌自己。”
潮湿的回南天,裹挟着春日的歌颂,连带着他以及手腕上的镣铐一并渡进夏日里去,刺眼的阳光从铁窗中透进来,摸不住,最终成了化学书上的丁达尔效应。
“出来之后我去找了白昇之,尽管见到他就感到无比恶心,可把柄在他手上我没有办法……我和他相比太过渺小,况且我的人生已经废了,那为了家人的幸福做出牺牲我觉得也没什么……所以你每次看到他给我打电话,我必须去,不去的话连现在这样平凡的生活我都没法拥有。他坚信我还爱着他,所以逼着我亲眼看他和别人做//爱,我必须坐在那里看完、听完整个过程。事后他强求我帮忙清理身体,有时候还要求我留在那过夜,第二天早起给他做早饭再送他回学校,任务才算结束。有的时候是去夜店帮忙喝酒,我酒量算不上好,但他不管,经常让我空腹替他喝十几瓶,最后我只能断片在那里任他摆布。”
途凝蛰将人搂得更紧了,好似要将他的躯体揉碎那般,用力得整个手背乃至胳膊暴起青筋。
不知何时起,他噙着泪水,愤恨地望着不远处的石板路。
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几乎替闻人晏枭挡尽了瓢泼大雨,温暖的手在这环境下逐渐变得冰冷,颤抖也愈发明显起来。
“陈凛珩想以交换生的身份去澳洲读书,白昇之和他在竞争,江咏念爸爸治病需要昂贵的费用,她不接受我们任何明面上的帮助……白昇之让我帮他口出来,他说只要我照做,保证不亏待我,也不亏待陈凛珩江咏念……”闻人晏枭说到这已经逼近窒息,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幅度和频率极其不正常。三年多,他终于不用强迫自己戴着面具做个合群的正常人了,他也终于能有个宣泄的机会放任自己说出心中的委屈,此时此刻,他在途凝蛰怀里放声大哭,狼狈却又令人心碎,“我不是自愿的!对不起……妥哥,你别嫌我,我不恶心、不恶心,我没和他做过,也没被他碰过,是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闻人晏枭抽咽着抬起头,直勾勾地与途凝蛰对视,那双如此动人的桃花眼已红得不成样子,叫途凝蛰忍不住用手指温柔地抚上去。
“今天过后我不会再去找他了,我发誓,不会再去找他了。刚刚说的很多话是气话,没过脑子,还爆粗口骂了你,你千万别放心上!”他斟酌许久,最后不知道是怎么在心里下定的决心,笑着说出也许会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段话,“妥哥,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对你有利用,但无可辩驳的是其中也有真的爱。你要是心里有芥蒂,不想再和我有瓜葛,那对不起,这些天麻烦你了,同时也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这么好,教会我很多……”
途凝蛰的眉头本就越皱越紧,听到这段话更是心碎一地,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一想到自己十几分钟前装模作样地演了一出戏,净说些伤人的话,还借白昇之的幌子骗闻人晏枭……这些天诸如此类的那么多,都是为了逼他说实话,途凝蛰在心底发了狂痛骂自己不是人。
为什么不愿意再多给些时间给闻人晏枭呢?非得把人急吼吼地逼成这样……在他怀里哭得满面通红,在雨里冷得瑟瑟发抖,更是为了把真相复原逼着自己去回忆已三年多未触碰的回忆,今天每分每秒每时每刻的细节所带来的痛苦都是自己让他经历的,分明原本可以避免。
那自己和白昇之那个混蛋有什么区别?自己哪里比别人更爱闻人晏枭呢?话说得好听,实际上连基本的等待都做不到,他根本就配不上闻人晏枭这些天倾尽所有待他的感情。
他的一片真心,他游过的那一片无尽的苦海呐……
这些年独自承担所有,晏枭,辛苦了。
途凝蛰摇摇头,说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而不是他,让他别再说什么分道扬镳的话了,他们不会分开,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随后,他颤颤巍巍地捧起闻人晏枭的脸,轻柔地吻在他苍白的薄唇上。
与此同时,市桥河对岸,也就是桥南方向的天边,顿时炸裂开无数色彩缤纷的烟花。整片天空在一瞬被花火铺满,找不出一块大面积的乌黑。
烟花以极快的速度,伴随着刺耳却引人注目的声音,拥抱住一望无际的苍黑的天空。
这一下,犹如火柴掉落点燃生死树。
至于途凝蛰,点亮了闻人晏枭未来的康庄大道。
他做他坚实的靠山,他做他同频的登山人,途凝蛰会永远守护他心目中的英雄。
烟花点亮整座城市,暗巷沟壑从此灯火长宁。
而他们,值此彻底浸泡在破碎的月光中。
梁祝相会,木石前盟,旁人说沧海难为水,我只知仅我与你得偿所愿。
白昇之撑着伞站在远处,眼见这一幕后转身离开,就像是剧幕收场,整出戏的演员里只有他需要到台前向观众谢幕。
他给途凝蛰最后发了几条消息,便将他和闻人晏枭,以及后者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删除了。
[bwxz]希望小时以后跟着你能幸福。
[bwxz]替我向小时带句话,谢谢他。这么多年,谢谢他,辛苦他,麻烦他,再告诉他……我依旧爱着他吧。
[bwxz]还有,给你造成的伤害对不起。
途凝蛰没有理会口袋里手机的三下振动,他并非不知道是谁在发消息,可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紧怀里的人,说什么都不放开手。
今天的歉意,乃至往日无意识对闻人晏枭造成的伤害,途凝蛰已下定决心:
他将用一辈子的俯首称臣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