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的驾驶位坐着一个脑袋很大的中年男人,姜行简瞪了男人一眼,那人立刻踩下刹车,缩回自己的车位。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频繁加塞并不能让他们的行程快多少,反而在不停增加擦碰的风险。纵使不讲体面,从利己的角度出发也很蠢。
融融有次说,这其实是损失厌恶和博弈论两相叠加的产物,一个糟糕的耦合。
十分钟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以这样的速度赶回去都要十点了。商场下班,融融也回家了。从她的沉默和留白的耳垂来看,如果不能私下逮到她,她恐怕再也不会搭理他了。
但是无论有多糟,他总还可以去找周雨桐。他寄希望于雨桐所说的融融在宽容上的天赋,并且相信那是真的。
因为他亲身体验了她的柔软,像块橡皮泥,一按一个坑。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记得她的呼吸,她小腹的起伏,海浪前进又后退留下白色的泡沫,两者之间产生奇妙的共感。
如果停留在那眩晕感里就好了。
可他选择戳破了泡沫。抱着她就像紧紧勒住一个记忆枕头,想把她身体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她只是听着,凉凉的手一直发抖,眼泪滴到他手上了还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
那是第二个停下的机会,他明明应该在那时道歉的,但是他没有,而是干脆把剩下的淤泥也全甩她身上。
她低头小跑进商场里,脚有点跛。露在外面的腿很细很长,像被压扁了一样。
他退得远远地,只是想让枕头恢复原来饱满的形状。
但他真正想做的是把车开回去,拉住她,将她压得不能动弹,直到变成他的模子为止,坑坑洼洼,令人羞耻,但会是他的。
前者已经失败了,他应该试试后者——改良版的,当然,他应当做一个更好的人。
“你知道她家在哪。”王紫林说。
“什么?”
“你知道她家在哪。”
“是的。”他说,“你的小区有没有后门,会不会没这么堵。”
“你可以送我进停车场。”
“我还有事,有点赶时间。”
“可是我也没有带伞。”
他的头靠在头枕上,弹了弹。“好吧。”
王紫林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盘问他新年的打算。如果今晚她没有把事情搅得更糟的话,他会实话实说,然后友好地问她,你呢。
他说他没有打算。她立刻列出一整个清单的选项。他说他只想睡觉。她至少没有提出一起,而是闭上了嘴,转过头去看窗外。
但他没有余力去解读出,那其实是女孩发火的前奏。紫林转过头来,瞪着他,直到他回过神来。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谁?”
“张融融。”
他屏住了呼吸,盯着她。
“她说,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哪怕和你表白,说喜欢你,她也不在乎。”
“她为什么会说这些?”
“因为我问了。”
“那你干嘛要问她?”
他瞪着她,声音变大了。但紫林的嘴角却慢慢泛出了笑意。“哦,你生气了。”
“是的。”
他把车开进陌生的地下车库里,任凭王紫林指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去商场的念头,他打算待会开去融融家楼下,有点死缠烂打的意味,但体面如今在他的优先级上排得很低。
车灯打在柱子上,绿油漆掉了不少。紫林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安全带也没解。他闭上了眼睛,享受那电流声带来的静谧。
她想耗多久就多久好了。
紫林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我冒犯到你了吗?如果有的话我向你道歉。”
“没有。”
“可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因为,我觉得你冒犯到她了。”
“哇,你真是油盐不进。”
他还是闭着眼睛。
“难道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我喜欢你?”紫林冷笑了一声,听声音她似乎侧过了身子正对着他,“你压根不了解她。她也根本不在乎你,你明白吗?她也不在乎我。我怎么说、怎么做都行。而我,那么在意她的想法,还傻乎乎地跑去问她,结果你还要怪我冒犯了她。”
他琢磨着这话里有几分真意,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不可能……
“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还没有说完,但是没关系。因为,她夸了我一通,那态度比你还让我觉得难堪。”
“她没有恶意……”
“你别替她说话。”
“可是真的,她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意见。”
“我,说,了,你别替她说话。”
他听出紫林声音里的颤抖,掉转头去看她,她咬着嘴唇,瞪着车灯,光把眼睛照得很亮很亮。